他想起自己几日前,在一次小规模遭遇战险胜之后,拖着带伤的身体,在摇曳的油灯下,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极认真写下的那封家书。
那日他刚用不要命的打法击退了一小队狄人游骑,背上又添了道新伤,火辣辣地疼。
但胜利的短暂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迫切地想告诉远方的她,他还活着,他还惦着她。
信不长,报的是平安。
只寥寥数语,说边关虽苦寒,但将士用命,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勿念。
又特意嘱托她,自己远在边关,无法尽孝于母亲膝前,也无法照料弟妹,请她多看顾府中,尤其是……身体孱弱的三弟允玦。
想到允玦,薛允琛心头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三弟自小体弱多病,心思又重。
他出征前,允玦似乎又染了风寒,咳得厉害。
碧桃心软,对他向来多有怜惜。
他在信里便多问了一句。
“三弟身子可好些了?边关苦寒,我这里倒有些祛风寒的药材,若需用,可托人捎带。”
他想着,碧桃见了,定会觉得自己这兄长有担当,连病弱的三弟都牵挂于心。
她或许会更觉得他可靠,更安心地等他回去。
他甚至还想象过碧桃读信时的模样。
她大概会坐在疏影轩温暖的窗下,看到报平安处,她会轻轻舒一口气,眉眼舒展。
看到问候允玦,她可能会弯起嘴角,觉得他这兄长当得仁厚……
然后,她会提笔回信吗?会写些什么?会不会也问他好不好?会不会……也诉些许思念?
这想象支撑着他,让他在处理背上那阵阵刺痛时,都觉得多了几分忍耐的力气。
他算着日子,那封信走军驿,快马加鞭,此刻应该已到余杭,或许正静静躺在薛府的书桌上,等待送往内院,送到她的手中。
他全然不知,他嘱托看顾的三弟,此刻正以怎样一种禁忌的姿态,依偎在他心爱的女子的怀中,嘴里还汲取着他渴望却不可得的温暖。
他更不知,那被他认为孱弱需要庇护的弟弟,心底燃烧着怎样悖德的火焰,正试图占据他视为毕生珍宝的人。
倘若他知道……
那薛允琛肯定不会让心尖上的人儿去看顾他,去引狼入室。
宁愿那人死了算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碧桃,在睡梦中猛地痉挛了一下。
梦魇如黑潮般将她淹没。
她梦见塞外黄沙漫天,残阳如血,映照着一段斑驳破败的城墙。
城墙之上,用长杆挑着一颗头颅,在凛冽风中缓慢旋转。
那面容沾满血污,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灰败的天空,正是薛允琛。
他的脸上凝固着惊怒,颈项的断口处血肉模糊。
“不——!”
她在梦中嘶喊,却不出声音。
画面一转,是铁牛魁梧的身躯,被无数箭矢钉在地上,像个破碎的布偶,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沙土,他怒目圆睁,至死都保持着向前冲杀的姿态。
紧接着,是北狄骑兵狰狞的狂笑,是烈火焚烧营帐的噼啪声,是无数熟悉或陌生的士兵倒下的身影……整个梦境浸透了鲜血、死亡与绝望的寒意。
“琛哥哥……铁牛……不要……”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浸湿了枕畔。
“姐姐?姐姐!”
焦急的呼唤穿透梦魇,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抚她的脸颊。
碧桃猛地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模糊,全是梦中那可怖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