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是惯常的问候,感念谢夫人几日前赏花宴上的款待,谈及近来家中琐事,语气亲切而不失分寸。
接着,笔锋自然一转,提到三子允玦的旧疾,描述其多年受病痛所苦的情状,言辞间流露出身为人母的忧心,真情实感,并不矫饰。
然后,她郑重提起谢夫人所告知的云龙山庄老先生,表达对谢夫人记挂与援手之意的深深感激。
话至此,她笔锋微顿,墨迹在纸上氤开一小点,随即被她力透纸背地续写下去。
“……林氏深知,庄老先生乃世外高人,行事但凭眼缘,非世俗人情可强求。本不该以此等俗事相扰清静。然,为人父母者,见子女受病痛磋磨,心如油煎,但凡有一线可能,亦愿倾力一试,叩拜祈求。玦儿虽非我亲生,然自襁褓抚育至今,十余载光阴,视若己出。其性敏好学,心地质朴,若非病体拖累,前程未尝不可期。每见其咳喘难眠、形销骨立之态,林氏夜不能寐,深恨不能以身相代。”
写到这里,薛林氏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薛允玦苍白病弱的模样,鼻尖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定了定神,继续写道。
“今冒昧恳请夫人,若方便时,可否再于庄老先生处美言一二?林氏不敢奢求老先生必定出手,唯愿能得一见之机,使玦儿有幸得聆教诲,或蒙诊断,便是他莫大的造化,亦是薛家上下铭感五内之恩。薛家虽非显赫门第,然知恩图报之理不敢或忘。他日若有所需,薛家必当竭力。林氏在此,先谢过夫人高义。”
信末,她再次表达对谢夫人的感激,并附上一些据说庄老御医感兴趣的珍本医书抄录名录,以示诚意。
搁下笔,薛林氏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
她将信纸仔细吹干,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好,交给常嬷嬷。
“明日一早,遣稳妥人,务必亲自送到谢夫人手中。”
“是,夫人。”
常嬷嬷小心接过。
接下来的几日,碧桃每日必去静思斋探望,薛允玦的病情时好时坏,总不见大的起色。
薛林氏表面如常处理家务,眉宇间却总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直到第六日午后,谢府的回信终于到了。
送信的仍是上次那位管事嬷嬷,态度恭敬依旧。
薛林氏在锦瑟院正厅亲自接待,碧桃闻讯也赶了过来。
信是谢夫人的亲笔,措辞温和得体。
她先宽慰了薛林氏一番,表示非常理解为人母的心情。
接着便提到了正事。
“六叔公处,妾身日前又去信恳切说明。叔公回话,言道既是谢家世交之子,又有向学之心,兼之夫人爱子之情殷切,他可破例一见。然,叔公有言在先:其一,他只诊脉断症,是否施治,如何施治,全凭诊后而定,他人不得置喙;其二,若需治疗,病人必须遵从他所定一切规程,不得以任何理由违逆;其三,诊金不论,但他若看中了府上何物作为酬谢,不得吝惜。”
信末,谢夫人给出了具体安排。
“六叔公近日正在整理山中药圃,重阳前后可得空闲。夫人若决意前往,可于重阳前一日,持妾身随信附上的青玉令牌,携三公子至云龙山脚‘抱朴居’。令牌为信,守山老仆自会引见。山路崎岖,望夫人与公子保重。”
随信果然附上了一枚温润剔透的青玉令牌,上刻古朴的“抱朴”二字,背面有细微的云纹。
薛林氏握着那枚微凉的令牌,指尖竟有些颤抖。
她与碧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嬷嬷回去,务必代我多多拜谢夫人!此恩此情,薛家铭记!”
薛林氏起身,郑重地对管事嬷嬷道。
“夫人客气了,我家夫人常说,与您投缘,能帮上忙,她也很高兴。”
管事嬷嬷笑着行礼告退。
送走谢府的人,薛林氏立刻吩咐常嬷嬷去准备一应事宜。
车辆、护卫、路上用的药材补品、御寒衣物、给庄老先生的见面礼……
桩桩件件,都需精心安排。
碧桃主动请缨。
“干娘,让我陪三哥去吧。他病着,路上需要人照应,见了生人或许拘谨,我在旁也好些。”
薛林氏看着碧桃清亮坚定的眼眸,点了点头。
“也好。你心思细,又懂些医理药性,有你在,我也放心些。只是此行恐有辛苦……”
“我不怕辛苦。”
碧桃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