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你既囊中羞涩,何不学天幕所说,也写些‘穿越’的小说补贴家用。”
同伴垂头丧气,指了指手中的《洞冥记》与《太平广记》,示意同伴还是闲书看得少了。穿越罢了,游仙境,过鬼城,娶史书中的倾国佳人,封侯拜相再一梦黄粱,这题材已泛滥到书商懒得收了,并无新意。
始皇帝也在想科举的事,时候未到,后世那样大型成体制的科举考核暂时还没办法在大秦实现,但选拔小吏却可以试试。
吏何其特殊,并非官员,却在帝国运转最基础的每个地方出现,在官方与民间来往,确保政令能准确传达运行。
他叹口气,那马克思不知是什么人,事物不断发展,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确实是不断发展,科举对天幕之前说过的门阀世家是个利器,但从世家到科举,选官方式的变动本就随时代而变。
贵族成为统治者,在他们的治下诞生世袭的官职,又因世袭而生出不可控的世家。门阀出现,逐渐生出侵吞皇权的庞然大物,新的皇权从中诞生,再反击世家,从寒门中捞出可用之人。而越来越多的寒门登场……
第一位皇帝坐在他的皇座上,预见后世王朝的倾颓。
【真要论起来,隋朝所处的,本就是科举制发展的一个关键时代节点,即乱世之后部分士族势力的崩塌。
魏晋的九品中正制被士族捏在手里玩了很久,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人,直到司马家打破了头,争出一个五胡乱华。天下大乱,异族入关,不断改朝换代,虽说世家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吧,但北方士族在这一过程中还是受到了重创。
在此基础上,隋文帝杨坚吸取南北朝的经验,开启科举制,杨广上位后继承它,至唐真正成型,后世不断补充,才有我们熟悉的考试流程。
而隋的科举是啥样的?要五品以上的高官推荐才能参加,也不封名,说出来大家都认识,老张的儿子老王家孙子,大家聊着聊着把事办了,就问普通人上哪儿认识高官让人推荐吧。说到底还是有权人的游戏,平民在沟里挖渠运米呢。
学界对科举制度真正形成于哪个年代一直有争论,论文写汉代形成的都有。说是隋炀帝开创的科举吧,翻开史书一看,在位十几年,一共就录了十几个进士。
如此高效,闻者涕零啊。】
李唐的皇帝敏锐地捕捉到那一句“封名”,北宋文人拈须而笑,还是大宋的科举名副其实。御笔封题墨未乾,君恩重许拜金銮,天家厚恩,以制举择王佐之器,三年一贡举,榜榜皆英才。
隋炀暴虐,大唐失意者也颇多,唯有大宋文风鼎盛至此,之前的王朝岂能相比。
燕云十六州朔风凛凛,一路吹拂,至汴京城只余绵绵东风。珠翠罗绮,桃花逐水,十丈软红化作一樽薄酒,才子们吟着雪满弓刀的诗,在醉乡深处又酩酊几场。
信手闲弹的乐女看烟霞遍地,想天幕谈过的衣冠尘土,这样活在士人口中笔下的盛世,当真永远不会塌陷么?
【所谓“隋炀帝因为开创科举,得罪世家的利益而被推翻”的理论,就显得很荒谬啦。
分析一个皇帝失败的原因,最重要的便是看推翻他的是哪些人。一百二十余起农民起义早已告诉我们答案,被派遣四处平叛的门阀世家也冤枉得很:搞没搞错,这个世界上最后背叛杨广的就是我们啊!
平民的抗争毁灭王朝,但角逐权力的永远是上层的执政者。
隋末世家的背叛,分析来分析去其实还得论到杨广自己身上。隋炀帝统治时期朝堂内部也不咋平静,皇帝喜欢用江淮臣子,对关陇集团很疏远,再加上登基之后要么在出巡要么跑去洛阳和江都玩,关中的臣子对他挺陌生,一来二去,裂痕越来越深。
直到宇文化及叛变,深究这次兵变,关陇集团不仅弄死了皇帝,也弄死了很多江淮派臣子,杨广一朝的矛盾于此处爆发,又很快熄灭——天子因政策倾斜而产生的分化,杀了皇帝和另一派就行。
上层的夺权斗争落幕,胜利者回首,却发现王朝覆灭早已无法挽回,平民的怨气也并不能轻易消散。】
某个隋末位面,宇文化及带着司马德戡、陈智略一干人,率关中骁果与岭南骁果与虞世基对峙。
“我闻关中陷没,李孝常以华阴叛,陛下收其二弟,将尽杀之。吾等家属在西,安得无此虑也!”
杨广重南臣久矣,平杨玄感叛乱、解雁门困局倚仗的皆是兵将,却分外吝啬,不肯奖赏。他的大好头颅,自然当由被他抛弃的关中臣子与兵士砍下。
李世民凝神听着,身边程知节却有些无言以对:“天幕这次论炀帝,提出许多后世论调,本以为杨广是无可争议的暴君,却还有许多为之翻案的说法,因科举得罪世家而被推翻,因运河名传千古,这都什么跟什么?”
千年时光究竟改变了什么,“网庙十哲”竟恐怖如斯!
【最后是大运河,这个就更没意思了,吴王夫差争霸天下,为伐齐开邗沟;秦通灵渠,汉有槽渠汴渠;曹操更是凿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利漕渠,贯通河北平原;魏人修讨虏渠,开广漕渠,桓温开桓公沟,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杨广对运河的建设,是在先代这许多沟渠的基础上进行的连通,很多渠道隋末就已经堵了,全靠唐代苦哈哈修整疏通,不修则毁淀。
要谈功绩,夫差曹操他们都得分一杯羹,大家都是大禹再世。更别提这条隋唐大运河与我们熟知的并非同一条,现今的京杭大运河只取其中部分,忽必烈弃杨广最爱的洛阳而直至北京。
一个帝王为出游而造龙舟,为威势开运河,在天下大半百姓为劳役而死,妇女也被拉出凿渠时,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只看运河建成的结果,就有些太可笑了。】
隋末的累累白骨堆积岸边,河上尸山遍布,督工拉走一车又一车随意弃之,成就施暴者的千古之名。
李世民点了点空中杨广的画像:“从来如此。没有值得称颂的功绩,就敛前人之果,没有堪称尧舜的德行,就彰先辈之功。”
运河通南北,开天地,自是不世之功,但放在帝王身上却微不足道。人们论文治,论征战,谈给后人留下的伟业和传承,论不死的世代和不灭的精神。
纵然真留下运河江波,用人命开出的通达天地,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第40章隋炀帝完
【啥叫天道循环,大概就是杨广赐死了他哥哥,千年后自己的墓又被同样名为杨勇的开发商给挖掘出来,故太子大仇得报啊。
说隋炀帝没啥成果,其实也不够客观,但他经常让人觉得“要不你还是别想了”,老实待着守祖产得了。
而步子跨得太大以至于玩崩了这种评价吧,只能说,有领导力的老板会衡量员工的能力再派活儿,承接的也是公司生产范围之内的单子。上位者知道“这么做”的人很多,但重要的是“如何做”,目的很重要,但身在其位,看的便是实施的过程。
真按有些说法算,那朱祁镇都能洗成绝世明君。首先,他仓促出征却被俘虏是因为步子跨得太大了,没有考虑到两天时间没法准备好几十万人的粮草和装备。其次,他被囚禁在南宫依然没有放弃,而是戴上面具绝望地生起孩子,直到朱祁钰病重夺门复辟,是卧薪尝胆。
最后,虽然大明没有门阀世家,但有文官集团呀,这一切都是文官集团下的黑手,而上位的弟弟和继位的儿子不顾血脉亲情,竟然任由他人抹黑——这套话术一分析,嫡嫡道道还没有亡国的朱祁镇立刻弯道超车,得称万古一帝,痛,太痛了!】
杨勇只觉身心舒畅,天幕今日说的都是他爱听的,杨广被如此批判,能活着都算他走运,原本历史轨迹上还有同名后人掘出杨广墓,岂不正说明自己得天道眷顾!
这厢朱元璋忍,再忍,实在没忍住:“朕怎么觉得后人针对我大明?朱祁镇那东西都说完多少天了,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正往这头走的朱标闻言提溜着燕王逃了,寻思那也没办法……败家子儿多,但败家成这样的就那么几个,败家成朱祁镇这样的世所罕见,唯有胡、杨二人可比,天幕自然要提一提。他看着年轻的朱棣满是愤慨的脸,难以避免地想到不知为何到他屁股底下的皇位,又叹一声。
也罢,不谈这些,父亲派他外出巡视,趁天幕才说到隋唐,先把手头事做完,回来再提。
大明其他皇帝已经躲回屋去了,实在受不了这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的,朱厚照对祖宗们的窘迫毫无所觉,思索一番觉得甚是好笑。
“后人在讽刺方面确有一手,这说法我也会,卖官鬻爵的汉灵帝也是步子跨得太大了于是亡国,东汉有董卓袁绍之流,都是军阀和曹魏抹黑汉帝才如此,刘宏乃是为国库着想的当世明君。”
宫人惧怕虎豹,奉完吃食便躬身而退,无人陪他说笑,朱厚照也不在意,只看天边明明一片星,想后世史书如何写今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