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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9页)

谄媚,献瑞,为嘉靖写本不该由当朝大臣书写的青词,也许有官员尚存风骨,但也随着夏言之死很快塌陷。夏言虽孤高,但正直与才能是实打实的,一位曾经备受嘉靖宠信的首辅尚不能在这样的政治浪潮中保全自身,何况他人。

对时局失望的文人离开了,转向其他事业,士人开始修史著书或娱乐消遣——明朝私人史书、笔记小说井喷是因为经济发展,但也离不开政治上的变动。

不过这批文人也没有走到群众中去,对民生很漠然,反正济世救民的愿望破灭了,个人政治价值实现不了了,不管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到最后,崇祯爱咋样咋样吧。

而留在朝堂的文臣抛却刚骨,投身乱象,惹得御史大为叹息,说朝中已是“谗谄面谀,流为欺罔,士风人心,颓坏极矣”。越发展越畸形,到后来,臣子的尊严与自主性都被消磨,无论嘉靖做什么,大臣们都能像儿子一样把他原谅。

除了群体意识形态的变化,也因为上面的领头人越来越吃准帝王性格了。严嵩凭借体察上意与柔佞上位,当然要将哄皇帝高兴进行到底,好长久地坐在一把手的位子上。

这个在还没成为首辅前就吹捧嘉靖“迈冠百王,识高千古”、进献祥瑞的老臣,凭借这样的需求,越发权势滔天。】

饮一盅清茶,刘娥看着天幕上的“青词宰相”们愁眉不展,她作为执政者,自然能看出嘉靖早期的修道行为有些政治考量,就像先帝提出天书,最开始也是为了掩盖城下之盟的羞耻。

迷信有时是手段,能转移朝臣的注意,让言官调转进谏方向,也能辨别哪些大臣体贴上意,愿为君主躬身折腰。

抽选合意的,剔除忤逆的,冤枉不肯附会的忠臣,提拔顺从帝心的奸佞,赵恒这样做过,朱厚熜也这样做过。

但这种手段遏制不住。

祥瑞是造不完的,有献白鹤的臣子,自然会有献白鹿的臣子,然后是白虎,麒麟,仙踪不断,处处是圣君显灵,没一个是真货。臣子们用越来越夸张的神迹邀功,把奏书写得花团锦簇,处理政务的时间都用来伪造祥瑞打点关节,指望能通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步登天。

太后垂目,到那时候,谁来顾及切实的民生?

阁臣依附、揣测皇权,六部大臣与地方官员争着献上祥瑞,浸于称颂的帝王当然会沉溺其中。臣子不会欺君,天子不会戳破,所有人默契地将戏演下去,直至终结。更何况……她观嘉靖,对这些确实笃信。

【嘉靖皇帝想要钱。只有刮到足够的钱,他才能专心修道,持续稳定地进行斋醮,和手下大臣造更多的孽,为修仙事业添砖加瓦。

他为自己先后搞了“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吧啦吧啦万寿帝君”的极品ID,在家美美把玩丹药,放任严嵩这个精通帝王心理男讲师与他的儿子严世蕃盗窃威福,招权纳贿。

史学家评价父子二人,父倚子之才,子恃父之势,狼狈为奸。二人集结许多利益关系,自成党派,为祸甚深,庚戌之变不过注脚之一。

一时阿谀幸进,群鬼毕出。】

第79章党争⑤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有一套和珅为乾隆准备的寿礼,他在知名诗人·盖章爱好者乾隆皇帝的几万首诗里摘取了一百二十条带“寿”字的词组,以青田石刻成印章,与自己写的赞颂诗一同进上,网友就评价了,他肯为朕花心思,他心里有朕啊!

大约嘉靖在面对严嵩父子时也是这个心态,他们肯花精力揣摩朕的心思,让朕舒坦,说明他心里有朕这个皇帝。

没人说不爱听的,阁臣也没有僭越到令皇帝犯疑心病,那他们父子党派那些贪腐,那些打击异己,政以贿成,就都不算什么。

毕竟封建帝王永远受益。建宫设坛,珠玉金屑,供斋醮神要的钱财取之不尽,三十年间西苑宫殿建造不歇,宫内不够还要遣人去各地道教名山祭祀。有司采天下仙草,龙涎香料,使者四出,民间收藏被自愿贡入宫中,炼一颗长生丹药。

朱厚熜登基之初整肃的科举烂完了,南倭北虏也无所谓,议复河套斩一个曾铣,庚戌之变死了一个丁汝夔,整顿海防抵御倭寇的朱纨被诬饮毒而死,大败倭寇的张经与巡抚李天宠俱斩,何来文与武,不过衰与亡。

但这些皇帝通通听不见看不见,流传京师的唯有时人传唱的、直指严嵩却不会传入宫墙之内的民歌:“金银如山积,刀锯信手施。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李世民冷眼旁观,见严世蕃将天下货宝揽入家中,收受贿赂,左右官吏升降,惹得民穷盗起,天子只垂目宫中求仙问道。

天幕言辞下深意并不难解,严党固然为恶,为祸深远,但首恶却鲜明。阁权完全依附于皇权的朝代,没有天子的纵容与默许,严党攻讦不了那么多直臣武将,臣子也没有贪腐如此之巨的胆量。

为人君者,求的是帝业,享乐,还是后人口中那个光亮遥远却无法触及的未来。后世不再有皇帝了,但他们比任何一个听闻过的盛世都更太平安宁。

千年之后以什么取代人君?他们如何评判,甚至于监督官员,又以各种方式对待这样的贪腐?太宗再英明果决,也无法想见后事,最终只落得苦笑。

原以为天幕预告后事能让人安心,不想荒唐事不绝,昏聩者不断,就连大唐也有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祸事将生。

昏君佞臣推动每个朝代的消亡,所有故事却都要指向同一个赤色明日,他从渴求神迹,到欲图后来,最后只剩一句朝闻夕死。

他们如何构想,他们如何到达。

【但严党横行再久,也终有破灭一日。如今提起徐阶,人们对他的印象多是政治厚黑学代表,圆滑处世,蛰伏多年一朝倒严,但观其来路,从编修至推官,侍读到侍郎,可以说在许多岗位转过许多轮,基层工作经验就是其他阁老不能比的。因而比起深沉厚黑的斗争代表,他更像是历事而知人。

说明什么,基层工作很重要啊朋友们。

早年他还有一丝新人美,因不认可嘉靖张璁礼议那套被贬出京,打工多年,被夏言提拔逐步回到中央,庚戌之变后嘉靖一看,严嵩摸鱼的时候徐阶对京城防守上疏那么多,更高兴的是他对青词也有自己的见解,一下就上了心。

但相处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个臣子并不那么乖顺。在朱厚熜大搞特搞封建迷信的这些年里,他也没完全清心寡欲,孩子照样生,但常有子夭折。嘉靖二十八年太子去世,悲恸之余,他想起道士提出的“二龙不相见”的说辞,便不立太子,少见皇子,任储位空置。

没人知道皇帝的怜子与怕死之心哪个更胜一筹,但徐阶连续多次请立太子,已经牵动了嘉靖脆弱的神经,急什么,道爷还没死呢!

陛下难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阶只能精心写斋词,希望皇帝消气,同时“谨事嵩”,就此沉寂下去。

许多朋友应该听过冰山理论,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更多隐没于深海不可见。抗争严嵩的臣子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打击离去,而徐阶在深海下观察。

他逐渐意识到,对天子来说,严嵩的独断不是罪孽,严世蕃的贪赃不足以关注,因为重用他们的正是天子本人,弹劾严嵩的“五奸十罪”骂的是严家人,却正砸在天子脑门。

主要矛盾抓准了,事情就好办了——在不触及皇帝个人利益的情况下,服侍好喜怒无常的老登,在无数“啊对对对”中找准机会,分化这对君臣。

不知是建筑结构的问题还是迷信之火烧得过于旺盛,老道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经常遇到火灾。

嘉靖四十年,一把火烧毁了万寿宫,老登没地儿住,严嵩少想一步建议他住到更豪华的南宫,徐阶看出皇帝不愿住堡宗故居,说我们可以重修嘛,帝大悦。

猜错帝王心意的严嵩当然受到了冷遇,按常理这是暂时的,他俩啥交情啊。

但在他不可见之处,宦官,道士,恶言,扶乩纷至沓来,正逢严世蕃丧母,御史邹应龙一道奏章破空而来,状告其“凭借父权,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道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巨。”

凝固的齿轮再次转动。】

“时机不错。”刘彻已然将朱家人的事当作消遣,就着挏马酪酒与近臣共议,“严嵩年迈,精力不济,父倚子之才并非空话。严世蕃丧母,自然没有在朝堂搅弄风云的闲暇,其父又偶失帝心,事可成矣。”

卫青温笑着听陛下谈论,心知就算他看得出明朝阁老们的暗涌,在这种时候也不该说什么,只附和几声,将话题引向他处:“看御史奏书,一个主事以万三千金转吏部,举人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司属郡吏更是赂以千万,钱财数目如此巨大,严世蕃难逃一死。”

“不见得。”刘彻看出他所想,懒散地摆摆手,“嘉靖与严嵩二十年君臣,怎会轻易舍弃。”

权术是真的,情谊也并非作假,但这样二十年君臣厚谊放在明君直臣之间尚为人称道,能赞一声相得,放到装聋作哑的君主与作恶多端的臣子身上,就只剩讽刺了。

如此广大的国家,流水般的能臣,大多落于枯蓬……刘彻晃着酒杯,盯着嘉靖笼于烟雾的面容,知道此人其实从不曾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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