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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第13页)

“贞节牌坊总不能是大清生造出来的罢?”

地上乌泱泱,宫中也乱糟糟。但凡有远见的皇帝,都明白后人说这么大一圈,从上古诗三百说到明清士林百态说的是什么,兜兜转转,还不是为了一个“学”字。

女人上学,女人读书。多直接的诉求,多漫长的挣扎。女帝将棋盘摆开,与女官对弈,从理论上讲,若天幕未曾出现,某些事或许当真微茫——每朝的经济和文化都有其规律,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运行,要许多女人读书实在难如登天。

可这面能连接后世的镜子毕竟出现了,因为它出现,哪怕历史依然有自己的步调,可某些事情终究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发生或出现了。

就像科举,秦汉的基础建设没到那个地步,不会像后世一样熟练运用它,仍要走察举举荐九品中正的路,但这路势必缩短许多。可制度不能提前,造物却可以。

比如说,纸。

一件东西如何从无到有?很多时候,缺的不是“想”,而是“知”。久远的时代想要取代沉重的竹简,于是用起了丝绸,可丝绸太贵重,他们还想寻找轻薄简便的载物,这时天幕出现了。后人在图像中不止一次地翻过那些书写文字的薄书,看到的人便知道,有些东西该向什么方向试探。

哪怕天幕并没有下意识介绍或透露,但,人多聪明。

女帝信手放下一颗棋子,几乎抱着点趣味想秦汉时期的帝王百官是如何构想又如何尝试的,或许也不是由他们来想,而是工匠……她漫思了一会儿,有可供参考的成品,他们会用什么东西来试着做纸?草木飞灰,砂石泥土,无非是那些东西,总能试出真正的配比,或许还会发现几种新的造纸方法。

等到纸这种东西提前出现,为了用上它,有些幽微的存在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文化的下移,道路的铺设,纵然人力不想,浩荡车轮也会滚向新轨道。

到那时,女人读书就不会再成为奢望。此后是女人的地位,女人的选择。

这种现象怎么说来着,放映历史前的那几期好像曾提到,某处的蝴蝶稍稍振翅,千里之外的地方便会生出飓风。上官婉儿看君王面带笑意,开口:“陛下胜了,大势所趋,臣落子无悔。”

始皇帝手中握着质量不一的轻便纸张,凝视天幕半晌,道:“大势所趋。”

【再回到女性文人,刚介绍完朱淑真与贺双卿,俩人在不幸的婚姻中煎熬,最后郁郁而终。那么有没有相对来说婚姻不那么限制的呢?其实也有,清代吴藻。但这段婚姻也仅限于不桎梏她,不能给她更多精神上的支撑。

吴藻,号玉岑子,清代女曲作家,词人。家境殷实,才学同样出众,丈夫同样平庸不解文字,但估计也不阻止她,因而她有一定空间能够抒发才情,与当代文人往来。

经常与这位女学士并提出现的,是她作为女性作男子打扮,从而衍生出的“前生名士,今生美人”之称,通俗来讲,就是女扮男装。

这种现象在她创作的短剧中便有体现,女主角谢絮才自画男装,饮酒,读《离骚》,几乎是按着古人那套“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一比一复刻来的。

主角说是“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吴藻本人也是作男儿态,交往甚广,写烈烈诗,赠妓女词,要学范蠡西施“买个红船,载卿同去”。究竟是默契相知还是假凤虚凰风流野史并不明晰,现在学者还时不时研究她究竟有没有同性恋倾向。

但这些行为难道能说明她是厌弃女性身份,为求名而主动投奔男性社会吗?不可能的,哪怕她笔下有“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的诗词,承接的也是“打破乾坤隘,拔长剑,倚天外”之志。笔下总写豪情,可愁终究太多。】

谢絮才。主角名字太鲜明,谢玄偷觑姐姐神情,辨不清其中深意,想到那帮文人痛饮酒读离骚的做派,皱了皱眉,又忆及姐姐可能的经历,稍微感知到纸上人物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而谢道韫更能切身体会到这种渴求与痛苦。与其说吴藻和她笔下的主角是在扮作男子,不如说她是空茫求不得,以男子身份参与其中后更觉怨愤。

所以她会写这样的剧词,谢道韫抬起头,观半空中男子态的女主角唱出的词文,墙外亦有伶人学唱。

“我待趁烟波泛画桡,我待御天风游蓬岛,我待拨铜琶向江上歌,我待看青萍在灯前啸……我待吹箫、比子晋更年少,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

被笑空自豪的刘郎如今也说不出前度刘郎今再来的话语,谢絮才从王子乔歌到李白韩愈,又唱及他,桩桩件件文人风华,焉知不是她心中所愿?那些江上歌,着宫袍捞水月,分明就是吴藻梦中欲做之事。

伶人的歌声停了,有细细说话声传来。

“你明明两眼一翻不认识墨水,以前都要把东西嚼碎了喂着学,怎么认识曲子里唱词的?”

“笨,我早说了要趁天幕放的时候学字,是你瞧不起,现在又怎么说?”

嬉笑声远去了,此世的后来大约会让许多像吴藻一样的文人得偿所愿,刘郎又畅快笑起来。

【在这些长久的愁怨与不平中,吴藻写下了这样的诗词: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天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声早遏,碧云裂。

这首《金缕曲》其实很朦胧,但在封建社会的大背景下,已是难得尖锐的质问。因为愁闷,所以要向上天倾诉叩问,为自己被消磨的志气和愁肠深思,付诸纸上。

《乔影》的轰动和名传四方并没有带给她慰藉,反而有新的迷惘。还是《离骚》与酒,她追求士人的风度,也追求大江东去浪淘尽那种豪杰快意,最后是直上苍穹震碎云霄的声音,可这声音歌的不是其他,而是那句“英雄儿女原无别”。

她叹过自己不聪慧,也经常感慨自己被聪明误,可吴藻到底没有像朱淑真那样将绵绵针意隐在笔下,说自己痛苦是因为伶俐和知晓,而是用文字、以行动说明了一切。】

呼天来说。

小楼中姐妹同坐,长姐又想起她曾见过的那位友人,咬着血写就过一首长诗,开篇便是,来生作女不作男,我当奋哭天皇前。

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欲从军征,妇人在营气勿扬。豪气冲天抑或愤恨冲天?当时共读诗文,唐人有句写“咽吞犹恨江湖窄”,后来她们相对无言,确实是咽吞犹恨。不过窄的不仅是江湖,而在天地。

她拉着妹妹的手,摩挲着共修的女史,前面的她们将补全,往后的仍需后来人撰写,而她们的笔墨,将停留在友人的故事。三千世界,总有得偿所愿时。

小妹也在这段时间读了许多诗文,如今摊开纸张,再写全新的、将有的一切。

天幕无知无觉,仍絮絮和她的观众说着。

【在吴藻一生的交游中,能观察到许多女性文人的出现。她的师长陈文述学习袁枚,倡导女学,收有三十多位女弟子,这些女弟子常聚会,师门一起玩儿一起耍,互相写诗题文。

就像刚才我们说过的,才女成堆出现了,不再像唐代李冶薛涛那样只能和男性诗人唱和,当时的状况是“吴越女子多读书识字,女红之暇,不乏篇章”,不过有地区之分,鼎盛处还是江南。

同时代也有很多女性文人结社,要么像沈宜修家族,因血脉连结;要么如吴藻师门,有共同的师承;要么是吴越女子,因地域区分。

这种现象和以往又不同,在往前的朝代中,女性作者哪怕才华盛如李清照,传世诗作多如朱淑真,名门高华似谢道韫,也大部分是在个人空间中创作,偶尔有一对一的诗文往来,缺乏明清这种大范围的女性创作者共同交流,更别说结社这种集体活动。

经济和文化的发展终究带来了许多,无论境况如何,当时曾有蕉园诗社和随园女弟子这样影响深远的女子文学团体出现过。有此盛事,已够慰藉。

这样的结社影响当时的社会风气,自然也会影响同时代的文学创作。最直接也最明确、最令今人铭记的,应当是下面这七个字。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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