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她觉得自己是孤舟行船,费劲划桨好让船艰难前行,可现在船舱进水,已经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了,也没空考虑船还能不能行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
但实话说,站在这三位高官面前的时候,被问话的当下,甄柳瓷几乎无念无想。
这从天而降的事太大,太突然,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本能。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思考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她什么都不能做。
京中来的户部官员询问甄柳瓷:“甄小姐,你父亲说这十万匹贡缎是他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这和我们在京城询问杨总管的口供不同,你来说说到底情况如何。”
甄柳瓷知道,父亲也已经看清局势,并想要保全她。
甄柳瓷只思考了一瞬间,垂眸缓缓道来:“是我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两位大人可以拿出契书看,上有甄家商号主印,还有我和我父亲的私印,当时父亲病重,一切都是我接洽的,父亲病重一事有在杭州城养老的前太医许先生作证。此后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贡缎事宜一直由我负责。”
户部官员点头:“这和杨总管的证词对的上。”
杭州巡抚姓赵,早年间曾受过甄如山恩惠,他看着堂中一坐一立的父女二人暗中攥了攥拳,出声道:“甄小姐不妨再想想,到底是谁按下的私印,毕竟事关进京受审啊。”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劝说自己抽身出去。
律法有则,已嫁之女不坐娘家之刑,若甄如山进京受审,她在杭州操作一番,定下一纸婚书在修改婚书日期,那就可不受牵连。
甄柳瓷瞥了眼身侧孱弱的父亲,声音沉着道:“家父身体虚弱,若是押送进京只怕是活不到受审那一刻。”她缓缓磕头:“且家父与此事毫无关联,民女愿替家父进京受审。”
甄如山咳了两声:“不是这样……”
户部官员皱了皱眉抬手不再让他说话,随后低声和身侧的两位杭州官员商议起来,毕竟甄如山的身体眼见着是真撑不到京城。
许久之后,户部官员道:“甄柳瓷,既然此事由你负责,那你便进京受审吧,在这期间甄如山由臬司衙门羁押,等候发落。”
甄柳瓷额头触地:“大人,民女恳请大人准许父亲回府修养,只因父亲身体不佳,需得按时服药。”
户部官员皱眉:“此事岂由你说了算?虽是你进京受审,但这甄家商号的老板始终是你父亲,他是待审之人岂有回府修养的道理!?”
赵大人劝道:“大人,文书还没送到杭州,这甄如山终究是并未获罪,若甄如山病死狱中,我们也不好解释。”
“甄家所交贡缎有问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杨总管已然入狱,这甄家岂能脱身!”
“大人……”杭州巡抚婉言:“你我同是在朝为官之人,岂不知山穷水尽也有可能柳暗花明的道理?做事留一线,对大人并无坏处。”
户部官员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道:“那就由官兵看管,不可出他日常所居的院子,也不能有下人照顾。”
甄柳瓷磕头道:“请大人准许家中妾室白氏照顾父亲。”
户部官员摆摆手:“就这么办吧。”随后他看向杭州巡抚赵大人:“赵大人开了尊口我也不好驳了赵大人的面子,这甄如山就由赵大人看管吧,若出了什么事,也由赵大人负责。”
他又道:“将甄柳瓷收押,明日押送京城!”
甄如山颤抖着从椅子上跪地:“大人,小女失言,此事由我负责,押我进京,押我进京吧。”
没人理会他的话。
甄柳瓷的双手被带上镣铐。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面容沉静,目光哀切,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却实在难以做到-
巡抚赵大人刚回去就在屋内见到了沈傲。
沈傲知道他自己和转运使曹大人有龃龉,便转身来找赵大人。
赵大人当然知道他是谁,待沈傲说出想见甄柳瓷之后,赵大人简直是大惊失色。
“贤侄,此事你万万不可参与啊。”他解释:“咱们关起门来说,这是户部吕大人和杨总管斗法,吕大人胜券在握,此刻若你见了获罪之人,传出去只怕是别人觉得沈相也参与进来了啊。”
沈傲:“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是要见她一面。”
“贤侄,在朝为官者谁不树敌,这杨总管获罪后可谓是墙倒众人推,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此刻都恨不得七嘴八舌把他锤死,你现在去见获罪之人,你猜会不会有人把矛头直指沈相。”
他摊开手继续道:“沈相若是和获罪之人有瓜葛,此事会被沈相政敌拿来大做文章,这甄家可就彻底死透了。”
沈傲急昏了头,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禁陷入困境。
他道:“赵大人,连你都知道这甄家无辜,难道此事就绝无转圜?”
“今日在堂上,我暗示过甄家姑娘,她不听啊。她留在杭州,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懂她。”沈傲道:“她不在乎这一线生机,她绝不会扔下她父亲独活!”
赵大人低声:“我实话和你说,京中对甄家的判罚早就定好了,甄如山充军,甄柳瓷杖八十,充为官婢……”
沈傲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行!”他喘着粗气道:“我去求我父亲!”
赵大人拉住他:“沈相何等爱惜名声,不会为了你求他而开口替甄家求情的。”他解释:“吕杨党争本波及不到他,他为何要主动趟这趟浑水?贤侄,你现在去见她就是害了她,害了她家啊!”
沈傲在屋中焦急的踱步,思考,而后转身握住赵大人的手:“大人,我有一计,请您帮我。”-
甄柳瓷躺在衙门牢房里,一夜无眠。
她试着去想这一局的解法,无果。
之前同甄正祥斗,她能一搏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执子之人,现如今她不过是棋盘边角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而执子之人已然倒塌。
她能做的只有去到京城,带着账本、样品和出库记录一一解释,她又想,解释有用吗?难道杨总管没解释过?审案的人连杨总管的话都不听,难道反而来听她解释?
甄柳瓷苦笑,揉了揉疼起来的额角。
月色透过小窗照进牢房,她蜷缩在小床上,抱着肩膀,静静盯着牢房黑暗的角落,目光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