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灵枢深处,终年不见天光。
这里的天空是永恒的暗紫色,像是凝固的血块,又像是垂死之人唇上的淤斑。罡风如刀,刮过嶙峋的黑色石柱,发出呜咽般的啸音。石柱间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灵流——那不是水,是鬼界生灵凋零后残存的魂魄碎屑,缓慢地、绝望地向着灵枢阀的方向汇集,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道无法逆转的门槛之后。
林川站在最高的一根石柱顶端,黑袍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只应是一个少年,眉宇间却已刻满了连百年老修都未必有的沧桑。一头本该乌黑的长发,如今从鬓角到发尾,竟已白了大半。那不是雪一样的纯白,而是枯草般的灰白,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干了生机。
他身旁立着一道窈窕身影,一袭黑裙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裙摆上暗金色的邪剑纹路在灵流映照下偶尔泛起幽光。夏磊静默地站着,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金红色眼眸,此刻沉静如古井。她手中托着一方罗盘,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刻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又暗了一格。”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灵枢阀的方向——那是一座高达百丈的青铜巨门,门扉上雕刻着上古时期诸天神魔征战的浮雕。门扉紧闭,门缝处渗出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那些雾气一接触到鬼界的暗红色灵流,便如饥渴的野兽般将其吞噬殆尽,而后携着被抽干的灵气,穿过门缝,消逝在门的另一侧。
人界与鬼界的轮回,本该是天地间最公平的循环。生灵死后魂魄入鬼界,灵气随魂魄滋养阴间;鬼魂历劫消散后重入轮回,灵气亦随之返回阳世。一进一出,阴阳平衡。
可眼前的灵枢阀,卡死了。
人死,灵气留不住,白白消散于天地;鬼灭,灵气却能穿过阀门,一去不返。千百年来,鬼界就像一个被扎破了底的水缸,不停地失血。直到两年前归墟教主强并两界失败,这口破缸终于到了崩裂的边缘。
“测算无误。”林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鬼界灵脉,原本还能支撑叁年,可随着鬼界日益恶化的环境,死亡人数加剧,如今鬼界的时间只剩下两年半。之后,灵脉枯竭,阴间崩塌,阴阳法则失衡——人界亦会随之倾覆。”
夏磊收起罗盘,走到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掌心布满硬茧,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那是之前在极寒禁地留下的。
林川反手握住她,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了那片终年暴雪肆虐的绝地。
那是第一年冬,归墟教主战败,林川,夏家姐妹,吴忆雯,苏小小及月家叁姐妹布下锁灵镇后的第叁个月。
林川独自一人闯入极寒禁地。传说那里埋藏着上古时期遗留的“周天聚灵大阵”,若能修复,或许能绕过灵枢阀,为鬼界强行续命。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深及腰际的雪原中跋涉了整整一个月。罡风如刀,割裂护体灵光,在他脸上、手上留下无数细密的血口。他记得那些游荡在暴雪中的冰魂,没有意识,只有吞噬一切热量的本能。他斩了不知多少,剑刃都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终于找到阵眼时,他跪在深谷中央,任由暴雪将自己埋成雪人。整整叁个月,他不眠不休,以半圣巅峰的精纯灵韵强行灌注阵纹,试图唤醒那座沉寂万古的大阵。
阵纹确实亮了——然后反馈给他一个绝望的答案。
若要运转此阵,需献祭半个修真界的灵脉根基。那意味着至少要毁掉人界叁成以上的福地洞天,断绝半数修士的道途。
他跪在雪中,看着重新黯淡下去的阵纹,第一次感觉到所谓“英雄”二字是多么苍白无力。他曾救过两界苍生,却在真正的天道法则面前,渺小如蝼蚁。
回程时,他在雪原上吐了一口血。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第二年春,夏磊拦住了准备再闯东海绝境的林川。
“这次我去。”她只说了一句话,眼神坚定得不容反驳。
邪剑族有一门禁术,名为“以身化钥”。燃烧施术者全部本源,可短暂逆转时空法则,强行撬动一切封印与阀门。夏磊是邪剑族圣女,血脉最纯,她若献祭,或许真能让灵枢阀松动一瞬。
林川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不准。”他咬着牙说。
夏磊只是笑了笑,踮起脚尖,在他灰白的鬓角轻轻吻了一下:“你试过了,该我了。总不能所有路都让你一个人走完。”
她去了东海绝境,那里是两界缝隙最薄弱之处。林川守在岸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滔天巨浪之中。
七日后,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海面裂缝中坠落。
林川疯了一样冲上去,接住她时,她身上的黑裙已被时空乱流撕扯得支离破碎,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金色的血液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熄灭,本源近乎枯竭。
林川抱着
她,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灌入她体内,才勉强吊住她一口气。他们在荒无人烟的海滩上躺了叁天叁夜,夏磊才勉强睁开眼。
“不行。”她哑着嗓子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阀门……卡得太死。我就算烧成灰,也……撬不动。”
林川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染血的发间,肩膀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鬼界灰暗的天空。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天地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而他们所有人,都是笼中待宰的牲畜。
“所以,”夏磊的声音将林川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