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流言蜚语,终究没能瞒过九重宫阙里的天子。
宋宜听闻,陛下不仅重赏了宋危,更是头一次对宋湜大发雷霆。据说御书房的斥责声连殿外都听得真真切切。
然而最让人不解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宋湜依然只字未提宋危在江南的种种动作。
那些明里暗里的诬陷,最后的抢功夺名,他都一并咽下,仿佛真的只是自己办事不力。
听着这些,宋宜目光幽深。他这位二哥的隐忍,究竟是真的仁厚,还是另有所图?
可任他如何推演,也参不透这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究竟能图谋什么。自损名声,折损圣心,这代价未免太大。
就在腊月二十四,距除夕只剩六日时,成王世子的车驾终于抵达了太安城。
三日后,宫中设宴。
殿内暖香氤氲,琉璃灯盏映得满室生辉。
宋宜到得晚,刚踏入殿门,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余云坐在成王世子身侧,一袭鹅黄色宫装,衬得她肤白胜雪。
“小九来了。”宋湜看见他,温和地招呼他入座。
宋宜走过去,视线扫过余云,“余姑娘,真是许久不见啊!”
余云抬起眼帘,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九殿下,确实很久没见了。”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宋宜执杯走到余云面前。
“还没恭喜余姑娘。”他眼角微挑,看那样子,倒像是真心实意,“当年在淑妃娘娘身边时,便知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今成了世子妃,倒也应了那句‘慧眼识珠’。”
余云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世子,笑了起来:“殿下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福薄之人,全仗世子垂怜。”
“福薄?”宋宜轻笑,“能让让五哥认作义妹,又得世子青眼,这般福气,满太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都在提醒她曾经的出身,不过是五皇子生母淑妃认下的养女。
余云执壶为他斟酒:“妾身一向愚钝,幸得淑妃娘娘怜爱,世子不弃。”
她抬眼看他,眸光清澈见底,“倒是殿下,这些年一点没变。”
丝竹声悠悠响起,舞姬们踏着乐音而入,水袖翻飞间,暂时打破了方才微妙的氛围。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难得地对成王世子笑道:“珏儿此番游历归来,倒是沉稳了不少。可见要成家了,男子便知道要担责任了。”
成王世子宋珏连忙起身敬酒:“皇伯父谬赞。侄儿往日年少轻狂,如今才知家中温暖。”
“云丫头,”皇帝又看向余云,目光温和,“你既已与珏儿定亲,往后便是成王府的人了。淑妃将你教养得很好,朕心甚慰。”
余云离席行礼,姿态优雅得体:“陛下隆恩,妾身没齿难忘。”
见她这个样子,宋宜心里冷笑一声,“比我还能演!”
五皇子宋危坐在淑妃下首,闻言笑着接话:“父皇有所不知,云儿自幼聪慧,儿臣这个做义兄的,反倒常得她提点。”
他这话说得亲切,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宋宜。
宋宜也看见了宋危的小动作,这不就是和他明目张胆的挑衅吗?
他垂眸,夹起一块鲈鱼,一点也不想接这份挑衅。
酒至半酣,宋宜靠着椅背,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酒杯。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宋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二哥。”
宋湜闻言抬起头。
“江南一事,为何不同父皇辩解?明明是你的功劳,如今却尽数落在了五哥头上。”宋宜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宋湜笑了笑,摆摆手,“罢了,小五既想要,我这个做哥哥的让着他些也是应当。”
宋宜挑了挑眉,几乎要嗤笑出声。
这是何等圣人心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竟还有人抱着这般天真的念头。
这要不是皇宫,宋宜还真得好好夸赞一下宋湜。
这时,他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轻甲,腰佩长剑,不是林向安是谁?
宋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正愁无趣呢。
他随意寻了个由头离席,穿过喧闹的宴席。殿外寒气扑面,让他精神一振。
林向安正按剑立于御花园外的白玉石阶下,身姿挺拔。
“没想到林将军竟在此处当值。”宋宜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身后响起。
林向安闻声回首,恰见宋宜踏着月色而来。
九殿下今日穿着一袭墨色常服,外罩狐裘,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唯有那张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林向安抱拳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著宋宜的身影。
宋宜在他面前站定,狐裘的毛领被吹得微微拂动。他打量着林向安这一身轻甲,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