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系着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京兆府,事情果然闹开了。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妥当。出门时,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凛。
街道上行人尚且稀少,只偶尔有更夫或早起的贩夫走卒匆匆而过。他们甚至来不及唤马车,直接策马朝着成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成王府外,景象已与平日大不相同。朱红的大门洞开,府邸内外灯火通明,即便天色渐亮,那些灯笼也未熄灭,映照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惶恐、或严肃的面孔。
身着公服的京兆府差役已然把守住主要出入口,神情戒备,进出的仆从皆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骚动与不安。
宋宜与林向安翻身下马,立刻有眼尖的人迎上来,“九殿下,林将军,您二位可来了!府尹大人已在”
宋宜微微颔首,目光已迅速扫过周遭。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平静的假象,终究是被打破了。而漩涡的中心,正是这座显赫的王府。
宋宜踏入花厅时,京兆府尹正与余云低声交谈。她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意,原本明媚的脸庞此刻苍白失色。
见宋宜与林向安进来,余云立刻起身,目光如同找到了焦点。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九哥,林将军,你们来了。”
“余姑娘,”宋宜快步上前,“先别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京兆府尹拱手补充:“回九殿下,据余姑娘和王府管事所言,世子殿下于昨日酉时三刻左右独自离府,只说去会一位友人,执意不带随从。直至夜深未归,王府遣人暗寻无果,余姑娘心焦如焚,守至天明仍无消息,方才决意报官。”
“会友?”宋宜眉心微蹙,“可知是哪位友人?世子近日可有提及与何人往来,或有何不寻常处?”
余云听到此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拭去,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仪态,声音却微微发颤:“他,他近来是有些心事,我问他,他也不肯多说。昨日出门前,我只听他对管事含糊说了句‘去见位故人’,问他究竟是谁,他也不肯说。”
“故人?”
宋宜望着余云,眉毛微微挑起。
余云抬起泪眼,看向宋宜。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才低声道:“九哥,恕我冒昧。世子他,他前几日,似乎提过您。”
花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宋宜面上却无波澜,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余云:“哦?他提我什么?但说无妨。”
“倒也没什么要紧,”余云避开他的注视,看似是说给宋宜听,实际是说给京兆府尹听,“只是闲聊时,说起几位殿下。他说,九殿下您见识广,人脉也广,许多旧年轶事、故交动向,似乎都知晓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九哥。或许,或许他是去见了你,或是你知晓的哪位故人?”
这番话说得委婉,将一个担忧未婚夫安危而方寸大乱、口不择言的未嫁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然而,那字里行间不着痕迹的引导,那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指向,却已巧妙地将怀疑的种子,当着京兆府尹的面,不轻不重地种了下去。
从此,任何可能与世子失踪相关的线索,恐怕都会下意识地先与眼前这位九殿下比对一番。
宋宜盯着余云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某一处忽然涌起一阵极淡的厌烦。有时候,他真想扯下彼此脸上那层温情的假面,将这摊浑水下的算计与冰冷直接摊开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落个清净。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姑娘心急如焚,胡思乱想也是人之常情。世子确曾与我聊过几句旧事,但若说他昨日是去见我,”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荡,“我可从未约过他,昨日更是从未见过。”
他并未指责余云的怀疑,反而还体谅了她的心情。然而,余云之前那番话种下的影子,却已悄然投下,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轻易驱散。
宋宜与林向安离开成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映照着行人归家的匆匆身影,白日里成王府的惶乱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离成王府不远的一处酒楼坐了下来,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与余云,”林向安开口,“有过节?”
“嗯?”宋宜手腕一顿,刚夹起的笋尖险些滑落。他抬眼看向林向安,眸中掠过些许意外,但嘴上仍在调侃,“怎么?如今不先问是否与她有旧情,反倒关心起过节来了?林将军这醋,吃得是越发别致了。”
林向安没接他的玩笑,只是静静看着他,“就是这一次,突然觉得,你对她,似乎很不对付。”
今日在成王府,是林向安第一次从宋宜的身上察觉到,在看似关心体贴的外表下,一丝被完美掩饰的厌憎。
宋宜与他对视片刻,眼中的戏谑渐渐淡去。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他轻声道,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林向安追问。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灯火。
“你真想知道?”他问,声音有些飘忽。
“嗯。”
宋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觉得,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那些尘封的、带着焦糊味的过往,或许可以摊开在信任的人面前。
“因为我,”他开口,“差点死在她手上。”
“哐啷”一声轻响,是林向安手中酒杯底座与桌面磕碰的声音。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瞳孔微缩,定定看着宋宜,声音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宋宜的视线再次飘远,回到了那个遥远、燥热、充满恐惧与背叛的夏夜。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小时候失过一场大火?烧掉了半座偏殿,我也差点没命的那次。”
林向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