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粘稠如糖浆般的黑暗欲海之中,陈诗茵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地拆解、融化。
那种下坠的感觉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法抗拒的宿命感,就像是一片落叶最终归于泥土,一滴水终将汇入大海。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一点微弱的光亮突然在她的脑海深处闪烁起来。
那是一段记忆。
那是她这一生中,哪怕是在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刻,也依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不敢让它沾染上一丝尘埃的、最神圣、最纯洁的宝藏。
光影流转,黑暗退去。
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圣弗朗西斯特学院的天台,夜风微凉,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甜蜜的躁动。
皎洁的月光像是上帝倾倒的一桶银色油漆,温柔地泼洒在整个露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柔光。
那晚的她,穿着一件借来的、有些不太合身的白色晚礼服。
那是为了庆祝战队在校庆晚会上圆满的表演,虽然简陋,但在年轻的她眼中,那已经是世界上最隆重的盛典。
裙摆随着风轻轻摇曳,就像是她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而他,就在那里。
林夕阳。
那个总是穿着冲锋衣、浑身脏兮兮的考古系男生,那天晚上却破天荒地穿上了一套借来的黑色西装。
虽然袖口有些短,领带也系得歪歪扭扭,但在陈诗茵的眼里,他就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王子。
他站在月光下,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傻笑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认真。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闪亮。
“诗茵……”
他的声音有些颤,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美梦。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那个总是像大哥哥一样守护着她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他单膝下跪了。
在那冰冷的水泥地上,在那如水的月光中,他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跪在了她的面前。
“我……我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本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有些磨损的丝绒盒子,颤抖着打开,“但这枚戒指……是我用第一次考古掘的奖金买的。虽然不贵重,但我把它擦得很亮很亮……”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素银戒指。没有任何宝石的镶嵌,也没有繁复的花纹,简简单单的一个圈,却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质朴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誓言。
那是承诺。
那是名为“永恒”的重量。
“陈诗茵,你愿意……嫁给我吗?让我用我的余生,用我的生命,去守护你,去爱护你,直到世界的尽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诗茵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那双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般的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那不是悲伤,那是幸福到了极致之后,身体所能做出的唯一反应。
她伸出手,让那枚冰凉的指环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坚信,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这份感激,这份爱意,化作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走过了后来那漫长而痛苦的岁月。
每当她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只要摸一摸那枚戒指,只要回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那个画面是如此清晰,如此美好。
在那个记忆的定格中,年轻的陈诗茵脸上洋溢着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而幸福的温柔笑颜。
那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圣洁、高雅,不染一丝尘埃。
可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片充满了污秽与欲望的深渊里,这段最美好的记忆会突然浮现出来?
在这无尽下坠的黑暗中,陈诗茵那残存的意识出了一声无声的疑问。
也许……这是警告。
这是她那个即将死去的灵魂,在彻底消亡之前,出的最后一声凄厉的警报。
它在提醒她,看看你曾经拥有过什么。看看那个纯洁、幸福、充满希望的自己。
然后再看看……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