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儿,过来。”胡天玄垂着那双皎如明月的眼睛望着我,眼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过来,让我抱抱你。”
我的心已经慌了,根本没有了思考能力,全凭着那股对他的依赖本能,张开手由着他揽我进怀里。
“我知道,如雪一定与你说了许多秘密。”他苦笑了一下,“我无法否认,当初接你到山上来,并非是全凭着造化与偶然。”
我的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
他把头埋进我脖颈里,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至于孩子的事,并不是我不想要。自古仙家不与凡人配,我只是担心以你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孕育一个并非同类的子嗣。”
“我不是不想要,只是害怕因为他,而失去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遍一遍的与我解释着。
我早已被眼泪模糊了眼眶,只想用力抱着他,拼命摇头:“我不要孩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仙哥,你别去。我只有你了,求求你,别去……”
我语无伦次的挽留,淹没在了炼狱下狂躁不安的万魔嘶吼中。
雪雾里的五仙庙开始剧烈晃动,若再不修补守山大阵与结界封印,一切将追悔莫及。
胡天玄抱着我的双臂一点点收紧,仿佛要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然后他贴着我的脸颊吻了一下,与我做最后的告别:“采儿,我此生本是为了这座寒山而活,选择去爱你,已是我此生做过最自私、最畅快的决定。”
转瞬即逝的拥抱,像是刚过去的春天的花。
我只能一点点的看着那人抽离衣袖,一点点感受怀里冷却的温度。
众人见状立马围了上来,连胡念清那样清淡的人,也哽咽着一声声唤着“小叔”。
胡天玄抬头看着光芒愈淡的结界,笔挺地身姿站在风里,对众人说:“以身证道,捍卫山河,哪怕化骨作尘,我亦无怨无悔。”
而后在众人的挽留里,便见他毅然转身,衣袂翻飞地踏入了狐仙庙里。
……
又是一年暮春,人间四野青葱蓊郁,山河澄澈如洗。
清濯濯的小河边有一棵野杏树,淡粉的花枝,在迷濛细雨中开成泱泱一片云霞。
我倚着树身坐下花下,撑着下巴盯着飘在水中的浮饵,细碎绵软的落花铺在水面上,忽然哗地一下,从水中冒出一颗小脑袋。
“师娘,你又走神了。”小脑袋有着一头深蓝色的波浪长发,那双碧如翡翠的眼睛,噙着一抹淡如流水的神色。
真不知道像谁。
我抬起袖子擦擦溅到脸上的水,干脆收了钓竿,朝那人身鱼尾的小玉人儿笑道:“哎呀非池,你都把我的鱼儿吓跑了,走不走神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非池淡淡地望了我片刻,找不出毛病,便点了点头:“嗯,那我去寻师父了。”
“不必,我已经过来了。”
我与水中小鱼一道转头望去,便见漫山杳杳杏花雨中,那风姿如玉之人拨开云雾,抱着怀里粉雕玉砌的小女娃儿,衣袂蹁跹地朝我走来。
“娘、娘亲,抱。”小女娃儿生得与他八分像,一笑起来,眼睛好似掉入水中的皎皎明月。
我无奈接过那人怀中的小娃娃,一面掏出手帕给孩子擦嘴,一面埋怨身旁那人:“你又带她吃什么野果子了?瞧这小脸儿,都被果汁染花了。”
胡天玄伸出修长的玉指,捏了捏女儿的脸颊,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青溜溜的野李,直接就凑到我嘴边上:“什么果子,采儿尝尝不就知道了。”
我嗅到那个酸涩的气味,某一瞬间,似乎透过远山远水看到了许多往事与回忆。
那年胡天玄独自祭阵,强行修补破碎的守山结界,但结界本身需要的能量就很多,一人祭阵必无退路。
所幸那时幽取神君及时率兵赶到,将柳夜岐及那妖族一起拿下,而后赶在胡天玄修为耗尽之前及时接手修补阵法,并将自己的部分修为渡给胡天玄,这才让其留住内丹根基,不至于修为枯竭,魂飞魄散。
只是,他的修为与灵力大不如从前,无法再成为那个高高在上,镇守一方仙庙的神官。
我们从幽篁殿搬到了人间一处村庄里,与山花相伴,与星月相守。一年四季有看不完的景色,有赏不尽的浪漫。
如今他能留在身畔,已经是我最为满足的心愿。
三月的潇潇暮雨洒落,很快从婆娑的花枝里漏下来。
胡天玄单手抱着女儿,腾出只手遮在我的头顶,低沉的嗓音透过雨雾里传到我的耳朵里,很是动听。
“下雨了,采儿,我们回家。”
我朝河里泡着的小鱼招招手,依偎在身侧之人温暖的怀里,弯起眼笑着点头:“好耶,回家!”
草木深深,人间正逢好景好春。
我们啊,来日方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