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吃晚饭。”
进了办公室,许乐易打了电话去招待所通知了李成业。
许乐易走进会议室,会议室的吊扇“咔嗒咔嗒”转着,几位领导正在仔细研读那份报告。
林司长招手让她过去坐下,许乐易说:“跟李生说好了。”
吴主任见人到齐了,先代表航空厂上级单位和航空厂给许乐易道了一声歉,然后他说:“许工,还愿意留下,那真是菩萨心肠,是不忍航空厂关了,两千多名职工没饭吃。”
许乐易瞪大了眼睛看向吴主任,她还没说自己会留下,他就替自己说了。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吴主任沉声说道,“我们之前总不能丢下一个职工,结果呢?那些人在带头搞破坏。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下手一定要狠,一定要把航空厂的人心扭转回来。”
王政委也说:“以前总想着不放弃一个职工,结果养了一群蛀虫。现在群众眼睛亮了,该动真格了。”
领导们以前不知道航空厂妖风大,王八多吗?都知道。
只是航空厂的很多人都是内迁的功臣和功臣家属,也有很多人是随军家属。而且整个山谷里的这些厂加上师部,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社会,关系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上级单位,谁敢拍板说,真把人给开了?
闹了这么一出,煽动群众,散布谣言,抵制整改。就师出有名,也有了群众基础。
吴主任看着军区的几位领导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给陈志辉20%的减员权限,先把带头闹事、长期病假的清退。”
领导们纷纷举手表决同意。
陈志辉抬头:“直接开了吗?”
吴主任一愣,20%就是四百多号人,王政委比他先开口:“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
许乐易心里哂笑:【看吧?领导们还是不够狠,不过这样已经不错了。幸亏做好了预案。】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往她那里看了一眼,许乐易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其他人没在意,梁德本就带了私心,自然关注两人的一举一动。
两人应该不像谣言说的那样有特殊的关系,不过他们行动之间自有默契。
刚才在学校礼堂,他就发现,陈家这小子虽然像平时一样不苟言笑,但是看向这位许专家的眼神,却也不像看自家女儿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两人眼神之间多有交流。
不过是一个眼神交汇,陈志辉就看向王政委:“我觉得,还是得给职工们压力。吴主任说:‘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先放出风去,计划开除20%的人员,让职工们慌起来,让他们能感受到切切实实的压力。等我们闭门会议结束,公布这20%的人停薪留职,并且承诺等以后航空厂有起色,要添新人了,优先让这些人回来?”
停薪留职其实就是下岗了,跟开除没什么区别,只是给人留点念想,总归显得不那么绝情。
不过领导们还是担心,今天闹事最凶的,还有请病假的那几个也算是这家厂的业务骨干,要是他们走了,会不会有问题。
许乐易头都没抬:“这里技术科的人,没有经过系统培训之前,一个都不能用,我打算借调南京厂的蒋红英、邹国庆、李小明……”
说道从红星厂借调人员,她心里冒出一句:【按理说范军带队过来最合适,他有技术有经验,但是年纪小,资历不够,要是有了这里的一份功绩,红星厂的吕科长也已经五十五了,范军回去就能升任科长了。红星厂效益这么好,肯定会考虑他房子的困难。只是,点名他过来,只怕会给他错觉,以为我还想跟他复合。】
想到这里,许乐易跳过范军,点了红星厂其他两名技术人员,说:“这些人是两家厂在产线建设中,一线的骨干,他们过来,一个人带一个组,把人培训起来。”
陈志辉听见了许乐易的心声,这个范军就是她之前的对象?既然这个范军年轻有为,也努力上进,她为什么会分手呢?她怎么还考虑那个港商?
这些都是她的私人事情,自己不该多揣测,只是她的心声老是泄露,自己又不得不去想,陈志辉看向许乐易,露出无奈一笑。
这一抹极淡的笑容又落在梁德的眼里。
许乐易还在说自己的想法:“另外需要补充新鲜血液。林司长,周日我和您一起回省城,周一我们拜访电讯工程学院,找宗校长和张教授,学习西德的先进经验,学校和企业深度合作,培养无线电方面的专业人才。另外,我听说咱们这里还有技校,等开学了,选十几个人过来,培养技术工人。各位领导,认为这样是否可行?”
林司长笑着:“我等下给宗校长打个电话,你去他肯定高兴。”
许乐易把技术这块的人员考虑周全了,管理这块的人,陈志辉从冰箱厂抽调几个过来,也能解决。
领导们都是人精,到这里多少已经琢磨出来,两人是以退为进,借机会要权要钱。看破不说破,这个结果各方都能接受,都有交代,也算是皆大欢喜。
这陈志辉和许乐易,也算是忍辱负重了。
许乐易和陈志辉开始和领导们讨论细节,门被敲响,许乐易站起来开门,王秀兰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厂长,快打死人了!”
会议室门打开的瞬间,吵闹的声音传来,陈志辉越过王秀兰往楼下冲去,刚刚跑到厂中间的路上,就听见嘈杂的声浪,凄厉的尖叫:“不要打了,要死人的呀!”
陈志辉加快速度冲过去,用力推开人群,看见熊科长蜷缩在消防栓旁,白衬衫上斑斑点点,一只胳膊被血浸透,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红;邢科长浑身滴着脏水,裤腿被撕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的伤口;最惨的还是老侯,老侯仰躺在地上,嘴角挂着血沫子,还有几个今天中午带头闹事的,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都住手!”陈志辉的吼声像炸雷,人群瞬间僵住。
老侯的老婆扑到地上叫:“老侯,老侯,你别吓我呀!”
陈志辉踢开脚边的扳手,蹲身查看老侯,发现他还有反应,心头略微松了一口气,叫:“厂医呢?报警了吗?救护车叫了没有?小赵,车开过来,送人去医院。”
这下总算有人反应过来:“快,快去叫救护车,报公安。”
熊科长被他老婆扶着,陈志辉转头看向那些手里有拿着扳手、铁锹、木棍的人:“谁先动手的?”
“是金翠花!”
这群人的目光往拿着一个洗衣盆的女职工看去,那女职工手里的盆还滴着水。
女职工瑟缩得像一只鹌鹑,战战兢兢地说:“厂长,我在车间门口洗工作服,看见邢科长和侯工走过,我想他们俩跟熊科长一样,都不是东西。刚好手里有洗衣服洗下来的脏水。我想着他们往您和许专家头上泼脏水,就把肥皂水泼他们身上了。”
女职工对着熊科长翻了个白眼:“他说我居然敢泼领导。我就问他:‘这会儿知道摆领导臭架子了?那你们往陈厂长和许专家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没想过他们是领导啊!’我和他们吵了起来。其他同志看见我们吵架就过来了。他们还说自己是建厂功臣,老刘师傅发火了。”
女职工看向手里还拿着铁锹的一个老师傅,陈志辉往那老师傅看去,刚才打人打得起劲的老师傅被陈志辉凌厉的眼神给吓着了,哐啷一声手里的铁锹掉地上。
“我……我就说,‘对对对,你是大功臣,是大技术专家,不知道技术标准是谁定的专家。’他就急了起来,把我推地上,那我可不能吃这个亏,我叫大家过来评评理,到底是他们这几个花了那么多钱,都装不出来彩电的专家对,还是我这个只会摸铁块的大老粗对……”
陈志辉扯了扯嘴角,他记得中午的时候这个拿铁锹打人的老刘还骂他和许乐易靠乱搞男女关系,现在倒义愤填膺起来。
司机小赵把厂里的红旗车开了过来,几个男职工要过来抬老侯,陈志辉叫:“不要动老侯,等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