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刚来厂里时,看到的那些生锈的机器,看到的那些敷衍了事的装配流程。想起亚瑟骂他们“不配引进生产线”,那时候她还气得骂人,可现在想想,这样的质量,这样的态度,确实不配。
陈志辉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心声。阳光晒在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地上痛哭的大婶,看着沉默的职工们:这是航空厂欠的债,航空厂人欠的,也是他这个新厂长,必须要还的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稳有力,盖过了大婶的哭声:“王大婶,王大哥,你们先别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陈志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是我们航空厂的错。是我们的电视机质量不过关,坑了你们。你们的损失,我们赔!不仅要赔,我们还要给所有买过我们航空厂电视的顾客,一个交代!”
“领导,我就是要回血汗钱,我不要电视机了。”那位大嫂说道。
许乐易走过去伸手扶起大婶:“大婶,咱们上楼去,喝口水,凉快一下。这个事情呢!厂长答应了,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陈志辉也过去扶起大叔:“叔,上楼去坐一会儿,你们不要电视机,咱们就赔钱。”
把两位搀扶起来后,陈志辉转头对周经理说:“周经理,叫大家一起上楼。”
陈志辉扶着大叔,许乐易搀着大婶,一行人往办公楼走。周经理跟在后面,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老朱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偷瞄陈志辉的神色,生怕这位新厂长迁怒于他。围观的职工们见闹事的人被请进了楼,也渐渐散去,只是议论声仍在厂区里断断续续地飘着。
会议室里,许乐易打开了吊扇,让人倒了凉白开,还让后勤科拿来干净的毛巾,绞了毛巾,许乐易把热毛巾递给新娘子:“天气热,擦个汗。”
新娘子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眼睛还是红红的。
陈志辉没多寒暄,直接转身对门口的出纳小余说:“小余,你按照他们的发票价格,把钱取过来。”
“好嘞!”小余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楼下跑。
大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厂长,我们……我们真不是来讹钱的,就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陈志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是我们厂的产品出了问题,让你们受了委屈,赔钱是应该的。”
没一会儿,小余就拿着一沓崭新的钞票跑了回来,递到陈志辉手里。陈志辉数了数,确认是四百三十块,正好是这台电视机的原价,然后双手递到大叔面前:“叔,这是电视机的全款,您点点。”
王大叔看着那沓钱,手都有点抖。那是一家人一年的血汗。他转头看了眼老伴,大婶也红着眼圈,轻轻点了点头。
大叔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谢谢厂长。”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陈志辉微微点头,又起身对几人说:“你们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许乐易怕几人拘谨,又主动找些家常话聊,问起他们村里的情况,问起新娘子的婚事,慢慢缓解了办公室里的尴尬。
另一边,陈志辉快步走回自己的单身宿舍,拿了五十块钱,出来找人要了一张红纸,把钱放进红纸里,仔细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包。
回到办公室,陈志辉径直走到新娘子面前,把红包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诚恳:“姑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新娘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大婶也连忙站起来,摆着手说:“领导,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已经拿到电视机的钱了,不能再要您的钱!”
“大婶,您听我说。”陈志辉没有收回手,目光落在新娘子身上,“这钱不是赔偿,是我的歉意。我们厂的电视机,让你本该热热闹闹的新婚添了这么多不愉快,我这个当厂长的,心里过意不去。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给新娘子的祝福,你就收下吧。”
大婶还是一个劲地推:“不不不,领导,我们不能要!我们家是老实人,祖祖辈辈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更不会讹人。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要回我们的血汗钱,现在钱已经拿到了,就够了。”
“大婶,您能理解我,我很感激。”陈志辉把红包往前递了递,“但这钱,您还是让姑娘收下吧。拿着这钱买块布料,做件新衣服,也算添点喜气。”
许乐易也在一旁帮腔:“大婶,厂长说得对,这就是一点心意,您就让姑娘收下吧。”
大婶看着两人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对新娘子说:“既然领导这么说,你就收下吧,好好谢谢领导。”
新娘子红着脸,接过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厂长。”
陈志辉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是我不好意思。”
陈志辉这才跟周经理说:“周经理,我让老朱带着大家去招待所住下。您先留一会儿,您跟我说说,这航空牌电视机到底在市场上,是个什么情况。”
陈志辉把那一家子和锣鼓队送上了车。
第39章第39章老陈不洗澡吗?
目送车子离开,陈志辉伸手请周经理一起进来。
陈志辉放慢脚步,侧头看向周经理,语气谦和:“周经理,实不相瞒,我接手航空厂才两个月,厂里的很多情况,还摸得不透。尤其是咱们航空牌电视机在市场上的口碑、销路这些事,您是行家,我今天特意留您下来,就是想好好请教请教。”
周经理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烦躁淡了些:“陈厂长,您的名头我早听过。雪海冰箱厂是您一手带起来的,雪海冰箱,排队都买不着。您来接航空厂这个烂摊子,说实话,我都替您觉得冤。”
他摆摆手,语气无奈:“不是我想抱怨,实在是这航空牌的电视机,太难卖了。别的牌子是顾客求着买,咱们这是求着顾客买。就说去年,我帮厂里销出去五十台,结果退回来七台,不是没图像就是没声音,还有两台直接烧了保险丝。我这楼面经理的脸,都快被丢尽了。”
陈志辉没打断他,边听他倒苦水,边上楼,看着敞开的办公室门:“周经理,我给您介绍个人,您先认识认识。”
周经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刚才那个搀扶农妇的漂亮姑娘,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周经理心里嘀咕,这姑娘看着年轻漂亮,刚才还会安抚人,莫不是厂里管后勤或者工会的?
两人走到门口,陈志辉敲了敲门框。许乐易抬起头,看见他们,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
“周经理,这位是许乐易许工。”陈志辉见许乐易的桌上刚好有本《彩色电视机行业技术标准》,他伸手拿起,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许工是技术标准编撰的专家。红星厂引进生产线的大功臣。”
周经理接过那本行业标准,看着上面的署名,又抬头看向许乐易,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能上这份名单的,那都是全国彩电行业的泰斗,更何况她就排在第二位。名单的排名可是有讲究的,第一位通常是荣誉,第二位才是真正领导办事的人。也就是说她是起草国家标准的人。
许乐易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笑容落落大方:“周经理您好,我是许乐易,现在在航空厂支援技改。”
周经理连忙握住她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许工!久仰久仰!”
陈志辉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周经理,咱们再去隔壁技术科看看。”
周经理跟着陈志辉走进技术科,范军正坐在桌前整理资料。陈志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范军范工,红星厂技术科的副科长。这次也是跟着许工,来帮咱们航空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