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病情获得突破性好转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它首先在以立海大附属中学为中心的小圈子里引发了地震,旋即通过柳莲二那严谨到可怕的数据报告,以及柳家在日本医学界的人脉,悄然传到了汉方医药协会那些资深委员的耳中。
原本对江起汉方药应用资格持最强烈反对意见的小泉教授,在亲自审阅了柳莲二提供的、包含详细治疗前后对比数据,及幸村本人最新功能评估视频的资料后,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他主动联系了评审委员会的其他成员,以及厚生劳动省的相关官员。
“如果这样的病例,这样的疗效,都不能证明申请人在汉方药学上拥有破格应用的能力和责任心,”小泉教授在电话会议中,声音沉缓而有力,“那我们坚持的所谓‘资历’和‘常规’,究竟是为了保护患者,还是为了扼杀真正的可能性?”
一周后,江起没有等到预想中那场压力山大的公开答辩会。
他收到的是汉方医药协会和厚生劳动省联合签发的《特例汉方药应用指导资格认定书》,以及一份措辞严谨但评价极高的评审结论摘要。
结论中,特别提到了“基于对某复杂性神经损伤恢复期病例的成功,干预实践及显著疗效验证”,认为申请人“展现了超越常规的汉方医学造诣、精准的辨证施治能力及高度的临床责任感,具备在严格监督下进行汉方药应用的资格”。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封正式的信函和一张崭新的资格证。
但它的分量,重逾千斤,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开方用药,真正将“针药并用”的完整中医手段,应用于临床。
江起很高兴,下意识又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傍晚,他离开诊所,思绪纷乱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华灯初上,街道上满是下班归家的人群,空气里飘荡着食物的香气,和疲惫而放松的谈笑声。
路过一个街边公园时,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日本上班族,正拿着手机,用有些夸张但充满幸福的语气对着镜头说:“……妈妈,我升职了!虽然加班多了点,但奖金也会多一点!你和爸爸要注意身体啊,我下个月攒了假就回去看你们……对了,爸爸的腰痛好点没?我寄回去的那个膏药贴有用吗?……”
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对家人絮絮叨叨的关怀,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江起生活中某个巨大的、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空白。
他停下脚步,僵在原地。
电话……家人……爷爷……
他来到日本留学,已经快半年了。
他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信息?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模糊不清。
为什么?
一种冰冷的、空洞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是对外在危险的恐惧,而是对自我认知缺失的恐惧。
他明明有家人,有关心他的人,但那份联结感,为何如此稀薄,如此……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对危险异常敏感,对医术无师自通,对某些场景和气味有近乎本能的剧烈排斥,却唯独对最平常的亲情牵绊,显得如此迟钝和疏离?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身上,除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神医系统”,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站在东京喧嚣的街头,看着周围陌生的人流和璀璨却冰冷的霓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迷失,手中的汉方医师资格证仿佛失去了温度。
治愈他人的奇迹已然发生,通往更高医学殿堂的门扉已然打开,但属于江起自己的谜题,关于他从何处来、为何拥有这些能力、又为何与“正常”的情感联结如此隔膜的谜题,却在这一刻,伴随着未拨出的电话和从未深想的归途,轰然降临。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凛冽。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漆黑,安静无声,回家的路就在前方,但他忽然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真正该回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