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门口几个半大孩子窜出来,嘻嘻哈哈地跑过,手里拿着几个鞭炮,放在墙根点了就立马捂着耳朵跑开。
“砰——啪!!!”
鞭炮离得近,几乎是贴着耳朵炸响,玉儿毫无防备,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捂住了耳朵蹲下来。
而洛瑾年的反应更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背上已经长好的皮肉一阵阵发疼,他顿时头昏目眩,下意识扭头就跑。
“瑾年哥?瑾年哥你去哪儿?”玉儿被他的反应吓住了,也忘了害怕鞭炮,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喊。
堂屋里的谈话也被炮仗声和玉儿的喊声打断,林芸角皱眉:“谁家孩子这么淘气,大清早放炮……”
她话音未落,却见原本坐在对面的谢云澜霍然起身,脸色微沉,林芸角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半年前家里放过一次鞭炮,洛瑾年当时就脸色发白,躲到角落里藏着,他陪着洛瑾年一起捂着耳朵才稍稍安定,是以谢云澜知道他现在肯定吓着了。
原本还想着和娘说一声,今年家里不放鞭炮了,没成想有这几个调皮鬼跑到家门口放。
“娘,我去看看。”谢云澜心急,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便大步流星穿过堂屋,直奔后院。
家里能藏人的地方很多,柴房、灶房、再不济就是西厢房或者书房,但谢云澜知道他不会在那些地方。
后院比前院更显空旷寒冷,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鸡鸭都缩在圈里安静地挤在一起取暖。
谢云澜在兔笼旁边找到了洛瑾年,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可怜巴巴的。他一颗心软化了,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想碰他的肩膀,“瑾年。”
那身影猛地一僵,颤抖得更厉害了,却把头埋得更深,不肯转过来。
谢云澜只以为他太害怕了,软了语气:“没事了,鞭炮放完了,已经没事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见他不再抖了,抽泣声也渐渐停止,谢云澜稍稍安心,以为他缓过来了,等了片刻,才小心地扶着肩膀,将他转过来一些。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被咬得没有血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无声地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他哭得很安静,连抽泣声都压抑着,只有不断滚落的泪。
这副模样显然不是因为害怕鞭炮声,谢云澜还有什么不懂的?瞬间就想通透了,洛瑾年听到和他娘的谈话了,兴许之前也听到过一次。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云澜只觉得心痛,面上也有些慌乱,曾被夫子说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如今却因洛瑾年的眼泪慌了神。
什么算计、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分寸顾忌,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心疼洛瑾年。
谢云澜几乎没怎么犹豫,伸出手臂,单膝跪在雪地里,将他冰冷的身体整个揽进了怀里。
洛瑾年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了,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别……让人看见……不好……”
谢云澜都快成亲了,娶的还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洛瑾年怕他跟自己搂搂抱抱的,传出去叫人笑话,耽误了谢云澜的婚事可要怎么办?
他想的万全,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落,眼前一片模糊。
谢云澜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牢地扣在怀中,下巴抵着他冰凉的发顶,怀抱温暖坚实,隔绝了冰天雪地下寒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和话语。
刺耳的鞭炮声,嘈杂的交谈声,全都听不到了,连风声都显得微弱,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心跳。
“没有什么不好。”谢云澜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清晰得不留任何误解的余地,“听着,瑾年。”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里人瞬间的僵硬和屏息,然后一字一句,句句清晰。
“我不会娶孙姑娘。”
“不会娶任何别人。”
怀里的人彻底僵住了,连呜咽都停了,只有温热的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云澜感觉到怀里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吐出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
“听见了吗?我不会娶亲,不会有什么孙家闺女,不会有别人。”
“你若没听清,我可以再说。十遍,百遍,都一样。”
雪后的后院,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玉儿喊叫的声音,和怀里人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
洛瑾年怔怔地被他抱着,脸贴着他胸膛微湿的衣料,能听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与自己狂乱的心跳同步。
他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只是那一直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来,用力埋在谢云澜温暖的怀抱中。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一片,两片,轻柔地落在两人相拥的肩头,发梢。
谁也没有再说话,也不曾说过只言片语和情爱有关的话题,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剖白心迹,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忙着打扫,谢家铺子歇了一日,一家人在家里祭灶、打扫。
后院的鸡圈和兔笼也扫了一遍,笼子里添了五只小兔子,洛瑾年怕冻着兔子了还多放了点干草,笼子顶上也盖了破布防雨雪。
午后,洛瑾年打扫完自己的屋子,终于得了空,能好好盘一盘他这些时日的积蓄。
闩好房门,他这才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宝贝小木箱,沉甸甸的小木箱拖出来,打开锁扣,里面不再是空荡荡的寒酸景象,用麻绳穿好的铜钱串塞得满满当当。
床头底下还藏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因为箱子装不下,多余的铜钱和几钱碎银子都放在里面。
他将钱袋里的钱也倒出来,和箱子里的归在一处,拿出纸墨和书房借来的算盘,准备好好理一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