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那个,我本来还怕皮色调得太深,不够鲜亮,后来想想,夫人喜欢庄重色,深些应该没错……”
“荔枝那个最难绣,壳要薄,又不能透出里头的白,我试了三四种针法,最后还是小慧姐教我用抢针勾边,虚虚实实的,才有点像……”
谢云澜给他夹了一筷子肉,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温声道:“用心做的,总不会差,夫人肯定会喜欢的。”
洛瑾年听着他的夸赞,低头扒饭,耳根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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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洛瑾年正在后院浇菜,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他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细布直裰,收拾得齐整体面,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红漆匣子。
“请问,是洛瑾年洛公子府上吗?”
洛瑾年一愣,点点头,“是我。”
这人姿态殷勤,一口一个“公子”“府上”,要不是确实是叫他的名字,洛瑾年几乎要以为他走错门了。
就这简陋的小院,哪里称得上“府上”?叫他公子就更是抬举他了。
那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拱手道:“我是司徒府上的管家,姓周,夫人吩咐,特来给公子送赏钱。”
听到是送赏钱来的,洛瑾年呆了一瞬,连忙将人往里让:“周、周管家,您快请进!”
周管家笑着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回府复命呢。”
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红漆匣子,双手递到洛瑾年面前,“夫人对那两只香囊满意得很,直夸小哥儿手巧,绣工比坊里的老师傅还细致。”
洛瑾年对生人有些紧张,接过匣子,拘谨地道了一声谢。
周管家却不急着走,又笑着道:“夫人说了,这样好的手艺,往后定要多关照,小哥儿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化,往后不可限量啊!”
他说话时微微弓着身,脸上笑意殷殷,目光扫过洛瑾年身后的院门,又扫过他那身半旧的衣裳,却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反倒愈发恭敬。
洛瑾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连连点头:“多谢夫人夸赞,多谢周管家跑一趟……”
周管家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小厮告辞。
洛瑾年捧着匣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走远,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关上门,慢慢打开匣子,里头用洒金红纸包着一个馒头似的银元宝。
不是碎银,不是铜板,是雪白崭新的银元宝,他小心拿起来,借着光细看,足色纹银,底款清晰,约莫有五两左右。
许多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东西,洛瑾年还是头一回拿呢,捧着那圆润的银元宝,手有些抖。
院门忽然又响了。
洛瑾年吓了一跳,连忙将银子藏进怀里,跑去开门。
却是谢云澜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洛瑾年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洛瑾年拉着他进了屋,关上门,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捧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谢云澜低头一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司徒夫人给的?”
洛瑾年用力点头,整个人都很恍惚,声音都有些发飘:“周管家亲自送来的,说夫人很满意,夸我绣工好,还说往后要多关照。”
谢云澜接过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着实压手,“足五两。”
以往接触的都是铜钱、碎银,即便是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这整个银元宝,心中也不免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为洛瑾年高兴。
他抬眼看向洛瑾年,唇角弯起,“瑾年,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洛瑾年被他这样看着,脸腾地红了。
“也、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小声道,“花样是你画的,诗是你题的……”
“花样是我画的,可绣出来的是你。”谢云澜将那银元宝放回他手心,没有半分觊觎,“这赏钱,是你一针一线自己挣来的,仔细收好吧。”
那银元宝实在让洛瑾年稀罕,摸了又摸,还是谢云澜说一直拿着怕被人瞧见,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屋,把元宝藏在自己存钱的小木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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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瑾年一连两日没瞧见时小山,以为他是玩心重,一个人跑去哪玩了,也没太在意。
锦绣坊罕见地辞了一位老人儿,据说是个绣工一顶一的绣娘,被王掌柜亲自出马撵走的,闹得很不愉快。
还是时小慧和他说了,洛瑾年才知道被赶走的人是柳红玉。
不知司徒夫人和王掌柜说了什么,王掌柜每见洛瑾年一回,脸上愈发和颜悦色,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掌柜问你愿不愿意继续接活,还按之前说好的价钱,是位富家小姐点名要你呢。”时小慧颇有些羡慕。
实际上,绣坊里的绣女哪个不羡慕洛瑾年?得了贵人青眼,指不定哪天就忽然飞黄腾达了。
洛瑾年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应下来。
他这几日忙碌着,也没太注意时小山,还是这天晚上时伯时嫂着急地找来家里,他才发觉不太对劲。
林花椒抹了抹脸上的泪,“小山真不见了!早知道前几天他爹打他的时候,我就该拦着!这下好了……”
时大石板着脸,一脸阴沉,说不清是懊悔还是生气,前几天小山得意洋洋地提着只兔子回来,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偷偷跑去西郊了,实在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