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在衙署,皇帝召见,他抻平衣裳,随宦官抵达和清宫,也便是御书房。
近来皇帝略感风寒,罢朝十日,如今虽身体好了些,还是有些咳嗽,难免显出老态。
他慢慢翻着奏折,声音沙哑,问陆挚:“听说骆氏犯人受冤,他父母一哭,阳河县就下雨,不哭时,反而是晴日。确有此事?”
陆挚躬身,语气平稳,道:“回官家,阳河县春夏时节,最是多雨。所谓‘因冤哭雨’,应是巧合。”
皇帝咳了几声:“这人不是你的学生么?你如何不替他说话?”
陆挚等的,便是这时候。
他道:“正是因为臣与他有一段师生情谊,更不敢妄断。”
皇帝:“你断就是。”
陆挚:“臣以为,此子无罪,更不该累及举业。”
皇帝冷笑:“朕还道你虽不同段爱卿几人上奏,却是认同他们。结果他们只是要从轻发落,你却要他无罪?”
陆挚依然冷静,屈膝跪下,说:“臣惶恐,于是不敢提。”
看他这般,皇帝反而冷静下来。
那“因冤哭雨”,应是有人指点骆氏犯人的家人,以此来引导舆情。
可这犯了皇帝忌讳。
这天下,能“天人感应”者,唯有天子。
一个阳河县小小百姓,如何能感动上苍?
方才,陆挚说这是巧合,顺了皇帝心意,虽后来他的发言又令皇帝不快,却也见得此子诚挚,非汲汲营营之辈。
皇帝换了个坐姿,道:“为这师生情谊,你可愿为他奔走?”
陆挚挑了前半句回话:“臣与骆清月不止有师生情谊,更有取名之谊,他如今这个名字,是荆室所取。”
忽的,皇帝笑了出来,心情很是舒坦似的。
陆挚莫名,便先不说话了。
皇帝跟前的大太监也在笑,主动解释:“陆大人不知,昨个儿咱家才和官家说:翰林院传闻,若和陆大人聊十句,陆大人必提妻子。”
“如今这才五句,就提到了。”
这下,陆挚耳尖真有几分发红,道:“臣惭愧。”
皇帝摆摆手:“无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还有取名的情谊……难怪你要叫他无罪脱身。”
陆挚又是作揖,也随皇帝一笑。
待得对话结束,陆挚出了御书房,才发觉自己背后,竟渗了些许冷汗。
他早知道,皇帝要让自己当孤臣。
什么是孤臣?这个度,不是他来把握,是皇帝。
他为骆清月周旋是真,就不能瞒着皇帝,身居高位者,最厌恶别人的欺瞒。
所以他干脆走了极端,拿出最诚挚的一面。
他心内清楚,这种诚挚有些刻意,也是“面具”,不过,皇帝就算短时间不喜,也很快反应过来。
就像刚刚,便以笑声结尾。
他又想,这大太监竟打听到翰林院内传闻。
这不得不让陆挚警醒,并非所有人家宅和睦,他还是忍着,别动不动就提云芹了。
虽然有些难。
这日回去,陆挚和云芹说了骆清月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