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如今的昌王和衡王。
禁军持着熊熊火把,少年昌王、衡王高高坐在马上,面容被火光舔舐得模糊,看着船的目光,却十分精亮。
冯家人,不过是他们向父亲邀功的手段。
一声声“冯氏余孽”里,血水染满浑浊的江面。
到如今,霍征忘了很多事。
忘了他到底杀了多少人,又是怎么扒下死在船上,身形相近的禁军的衣裳,换到自己身上。
忘了他是怎么摸到满手自己孩子的血。
忘了他是如何拖着伤腿,背着冯崇黛,往漆黑的山道里狂奔。
也忘了,冯崇黛如何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箭矢。
箭矢雪白尖锐,是黑夜里唯一的亮色,握在她手里,很快刺破她自己手掌,血滴淅淅沥沥,染红了它。
她说:“是我累及了你,你放我下来,你能逃走的。”
那时,他狂奔到力竭,冷冽的空气几乎撕开他喉管,喉咙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若自己侥幸逃走,就真的算活下来了吗?
如今霍征可以回答当初的自己:不如死了。
他没有听冯崇黛的,继续背着她走在没有尽头的山路上,而冯崇黛用尽力气,将箭矢对准他眼睛刺过来。
人会无法克制地躲开突然朝眼睛袭来的利器。
霍征躲了。
这一躲,箭头刺进他脸上,他甚至听到箭头磕碰自己牙齿的声音,眨眼间,他皮开肉绽,痛得跌倒在地。
冯崇黛也摔了下来,但比起他,她还有余力。
她看着他身上的甲胄,忽的想到什么,抬起手,继续刺他的脸,只道:“对不起,对不起……”
毁了他的脸,这样,他们认不出冯相女婿,加上他身上衣物……
他能活着。
霍征嗅着血腥味,喉咙“咯咯”两声,他想说,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
或许令船只靠在盛京岸边,利用冯相在寒门学子里的威望,可能,可能一切都来得及……
可他骗了她。
不一会儿,远处禁军的火把亮起,喊杀声不断,殿后的冯家侍卫,看来都死了。
冯崇黛站起身,朝山道边走去。
霍征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忍着剧痛,爬起来,拽住她的袖子。
他手上都是滑腻的血,抓住衣料时,却那么无力,甚至不用她撇开他,只要她往前走,自己就拦不住她。
终于,他喊出了一个字:“冯……”
别走,别走。
她没有回头。
那夜的月并不清冷。
黑与红中,她用血肉之躯,拥抱了那座陌生的山脉,回归天地,又变成她最爱的雪花。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寂静无声的夜里。
一只布满粗茧、血管凸起的手,接住了这片雪花。
霍征盯着自己的手,任由雪融化在指尖。
他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现在太老了,若再要见她,只怕她根本认不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