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自家楼下,他没急着上楼,先拐到小卖部门口那块沾满灰尘、边缘都裂了缝的穿衣镜前,借着店里透出的白炽灯光,歪着头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也不买东西,纯照。
“蒋月明,你咋这么自恋呀。”小卖部老板的女儿周小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玻璃柜台后面探出个脑袋,脆生生地笑话他。
周小雨刚上一年级,打小也算是跟蒋月明一块儿长大的。蒋月明小时候还抱过她呢。
“一边去。”蒋月明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破相的脸,不知道该怎么给翠翠解释她才会相信。
就出车祸了吧!听起来够严重的,能博取点同情。但是出完车祸不是立马往家跑,反而是跑去李乐山家里吃饭,这翠翠能信吗?蒋月明自己觉得有点扯。
但不信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相信,不然蒋月明一点招也没了。他总不能说,跟人打架打伤的?那蒋月明心也太大了。
听见这个敷衍的回答,周小雨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的回去跟田字格较劲了。
蒋月明这才深吸一口气,鼓足劲儿上楼。老式楼道里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纸箱、蜂窝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推开门,翠翠正在跟甜甜玩游戏,她见蒋月明回来了,忙道:“在同学家玩的高不高兴呀?”
“高兴。”蒋月明捂着半天脸,含糊地回应着,想赶紧回屋。
“女同学还是男同学呀?”林翠琴难得这么八卦,声调里也带上了笑意。
蒋月明纳闷她问这个干什么呢,喊道:“男孩!纯爷们儿!”
见蒋月明一溜烟钻进屋子了,林翠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因为这小子平时也就这样,真坐下来给她唠个一小时半小时的才是奇怪了。
蒋月明躺在那张木板床上,又翻起了那本手语书,他连忙翻了几页,好几个词语不看解释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盯着书傻乐了半天。
他把书盖在脸上,妄图通过这种方式能让知识进到脑子里。脑海里浮现出李乐山的那张脸,蒋月明现在特别、特别想学一句话,等明天他来了,一定要打给李乐山看。
你怎么长得这么帅?
蒋月明想问这个。不仅是替自己问问,也是替广大的男同胞们问问。李乐山肯定会用一种特无语的表情回复他,大致意思是他脑抽了就去卫生所看医生,别耽误了。
他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期待了,期待明天去找李乐山,他是早上去找,还是中午去找,中午不行,万一撞上饭点那不就挺尴尬的么,显得自己是去蹭饭的。还是下午去找?
蒋月明找韩江的时候从来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抬脚就去,踹门就进。因为韩江跟他太熟了。他跟韩江的交情少说有五六年,打从幼儿园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已经有交情了,可是跟李乐山倒还没有这么熟,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跟李乐山熟的那一天。
不过没关系!蒋月明同志充满干劲地想,反正,他这双脚,已经坚定地踏在通往“跟李乐山很熟很熟”的康庄大道上了!前途是光明的!
隔天下午,蒋月明准时出现在李乐山家门口。看着这道铁门,不知怎么的,蒋月明还有点紧张,幸好李乐山家里已经是最顶楼了,不然有不知情人士下来,估计得以为蒋月明是那种犯了什么事儿不敢回家的小孩。
蒋月明不是空手来的,他还带了一兜菜。专门从家里拿的,翠翠精心择过的好菜,还有几个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为了弥补蒋月明昨天犯的错误,也为了不让李乐山生气。
他肯定不生气了,蒋月明心想。于是鼓足勇气敲响了门,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等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响,李乐山把门打开。看到蒋月明,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他的到来完全在意料之中。但是看到蒋月明手里拿的菜,他就有点反应了。眼神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当然,更不是惊喜。
“不好意思啊昨天,这都是择好的。”蒋月明赶紧将一兜菜递给李乐山。
李乐山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不会说话在某方面还是有点好处的。因为面对眼前这一兜子菜和蒋月明那张写满“快原谅我”的脸,他真的完全不知道能用手语表达点什么才合适。说“没关系”?好像有点轻飘飘。说“不用这样”?对方明显是认真的。沉默?似乎又显得太冷淡。于是,这无法发声的缺憾,在此刻反倒成了一种天然的、可以暂时逃避尴尬的盾牌。他只需要保持表情管理就好。
可是他心里还是默默地说了两个字:好傻。
李乐山侧过身让蒋月明进来。
“奶奶在家不,是不是又去买菜了?”蒋月明问。
李乐山关上门,点了点头。
蒋月明跟着他回屋,那个简易衣架上已然挂着自己那身已经被清洗好的校服,这时候已经大半都干了。
上面的污渍、血迹、灰尘,早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蒋月明凑过去看,拿着衣服袖子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香。
“你…洗的好干净。”蒋月明道。
“奶奶洗的。”李乐山说。
……
“我靠,”蒋月明没忍住,脏字脱口而出,又立刻像被烫了舌头似的猛地闭上了嘴,他沉默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那衣服上,有血啊……”
到时候奶奶觉得他是坏小孩了。
李乐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清晰地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带着点得逞的、小小的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他慢悠悠地抬手,手指翻飞,打出一串清晰的手势:“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