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一同围聚过来的侍卫们,此刻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齐刷刷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这个王阳下午刚回值房,还眉飞色舞地炫耀金銮殿上见闻,谁料不到半日,竟真让他撞上了正主。
……虽然是以这种大不敬的方?式。
程慎之心中烦躁,面?无表情?地扫过这群战战兢兢的侍卫,最终将目光落在守在门边,抖得最厉害的王阳身上。
王阳已是心如?死灰,暗道早知自己名?字不好,却也未曾想改,今夜终于一语成谶,未等去“补牢”,却已要“王阳”了!他心中暗自腹诽着,背上却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
未等他抖得更厉害,几乎瘫软在地,却听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开门。”
“是!是!谢陛下开恩!”
王阳顾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起身,和另一个机灵的侍卫一起,奋力推开那扇沉重?的宫门。
宫门厚重?的“吱呀”声突兀响起,回荡在重?重?殿宇之间。程慎之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已穿过门洞,融入了另一重?宫苑的沉沉夜色。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王阳这才双腿一软,顺着宫门瘫坐下去。浑身冷汗已浸透内衫,被夜风一激,冻得他一个激灵。可他此刻浑然不觉,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这项上人头,明日能否安然呆在这脖颈上?
程慎之一路疾行,朝着宫外?的方?向掠去。这原就是出宫最近的道路,除在王阳值守的宫门略耽搁片刻外?,余下各门皆是通行无阻。
低调出了最后一扇外?宫门,程慎之看着空空如?也的官道。稍候片刻,才见张回率二十名?寒甲卫策马而?来。马匹以布裹住马蹄,几乎发不出什么声响。寒甲卫身披玄甲,腰佩长刀,列队齐整,可见训练有素。
这些精锐皆从禁军中甄选而?来,策马疾驰,一路周密安排,竟不比程慎之慢上多少。
“陛下,”张回牵过一匹额生白?雪的骏马,肃然禀报道:“按您吩咐,人马皆已到位。”
程慎之略一颔首,利落翻身上马,猛地一拉缰绳:“走!”
……
此刻已是深秋,桂花早已凋零殆尽,只?余沉闷的旧叶空枝。
林中隐隐绰绰,除桂树外?,还杂生着些高大挺拔的梧桐。枯叶满地,经了几场秋雨,在月下透出腐殖物发酵后才会有的,潮湿而?醇厚的气息。
刻着宁鸾名?字的石碑,孤零零地被圈在树丛深处。月光透过横斜的树影,照在坟土上,格外?凄清。
程慎之翻身下马,略微皱眉迈步向前。他在坟前驻足,往事如?同潮水一般,一件件涌上心头。闭目凝神片刻,他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挖!”
张回会意,抬手一挥,寒甲卫应声而?动。铁锹毫不留情地破开了冰冷的泥土,沉闷的掘土声在静夜中,竟显得格外瘆人。
在众人沉默的劳作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棺椁就抛去了泥土的包裹,完全暴露在月光下。程慎之眼也不眨,定定地看着泥土中逐渐显出轮廓的棺木。
随着棺椁全貌渐显,他的神色也愈发在树影中看不分明。沉默半晌,他终究还是上前一步,走进众侍卫围拢的圈中,面?朝着那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吩咐道:
“开棺罢。”
棺盖上雕花纹路缝隙间还嵌着灰土,一时间看不清图案。但或许是因还埋得并非太久,面?上的漆色还是鲜亮的赤红。
张回上前,将随身的佩刀尖端插入棺盖缝隙,暗运内力,猛地一撬!四角棺钉应声松动,棺盖顿时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来。
程慎之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股按捺已久的冲动。他大步上前,一把?拔出棺盖上残余的钉子,指尖触及那已然松动的棺盖时,动作却猛然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困住般,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能推开。
张回在一旁,看得心头焦急如?焚,却也只?能屏息凝神,丝毫不敢作声。
静默半晌,程慎之终是深吸一口气,将不安与犹豫尽数压下,终是将松开的棺盖缓缓推开了来。
月华如?水,静静倾泻在围在坟墓四周的众人身上,也无声地漫入那敞开的棺木之中……
棺内没有面?目全非的腐朽遗骸,也没有丝毫被侵蚀的痕迹,唯有唯有金银丝线绣制的华服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幽光,十二旒金珠垂缀的冕冠静静摆放在前,宝光流转,庄重?肃穆。
只?是本?该穿戴它们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华服与冠冕整齐地置于棺中,像在拍卖行上精心布置的奢侈展品。月光落在那空荡的衣冠上,也轻轻落在程慎之的肩头。他凝望着棺内,久久不发一言。张回与众寒甲卫也齐齐垂首,无人敢抬眼惊扰这片死寂。
过了良久,月色悄然西移,在地上拖出更长的影。
程慎之的目光,死死锁在棺中那顶流光溢彩的十二旒冕冠上。他看似平静无波,可唯独他自己知道,当看清棺内空无一人的刹那,心底轰然涌起的,竟是比今晨接过传国玉玺时更汹涌、更灼烈的癫狂!
那被他强行压制的愤恨之下,翻涌着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骗了他。她竟敢骗他!
可……恰恰是这场骗局,这精心布置的空棺,才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顷刻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