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积的?结账单子消得飞快,宁长明动?作优雅,纵是埋头算账,也沉稳得气度不凡。旁边几?位账房见?了,原本焦躁的?心绪也逐渐平复,各自定神细算起来。
陈老账房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一边拭去额角的?汗珠,一边对宁长明感慨:
“还得是宁公子来救场,否则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怕是要散在此处咯!”
“是啊,公子这手珠算功夫,又快又准,当真了得!”
“都怪你多?话?,害得我又打错一子!”
账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起来,语气中满是真诚的?钦佩。宁长明但笑不语,微微一点?头,抬眼间,目光却不经意瞥向窗外。
坊市街中喧嚣热闹,华灯彩结落了满楼。可见?了这繁华盛景,他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忧虑。
正如宁丞相?所言,异族蛰伏在暗处,待新皇登基后伺机而动?。谁又知晓,今夜这载歌载舞的?京州城,明日又将?迎来怎样的?暗潮汹涌?
只?盼新帝凭借多?年的?征战经验,对异族部落的?处置早有决断。
宁长明手中算珠未停,思绪却已?游离飘远。正欲抬手揉一揉发酸的?手腕,却忽然听街上一阵马蹄声逼近,那声音齐整划一,响若惊雷,一时间竟将?满城的?锣鼓喧天都压了下去。
他抬眼望去,却正好见?着那一队人翻身下马,逆着阑珊的?光影踏入望春楼的?大厅之中。
为首那人身着玄黑袍服,衣摆随着他大步的?动作翻飞。逆光之中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威仪实非一般人可及。
数位玄甲侍卫随他鱼贯而入,瞬间将?望春楼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喧哗不止的?大厅顿时沉寂下来,酒客宾客们停杯投箸。穿梭在宾客中的侍从也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谨慎地看向这群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不速之客。
此刻一楼厅堂中只?有几个往来的侍从和清算账单的?账房,并无主事之人。宁长明心下一沉,放下账册便欲上前周旋。
可等为首那人的?眉眼,终于映在明晃晃的?灯下时,宁长明目光一滞,整理衣冠的?手蓦然顿住,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旁人或许不识,可他岂会错认?
这分明是他昔日的?妹夫、昨日的?镇南王、今日清晨才在金銮殿之上登基,从容接受百官参拜的?新帝——程慎之!
厅堂角落中,已?有机灵的?侍者见?这群人来势汹汹,悄然隐身摸上楼,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悬梯拐角处。
宁长明瞥见?那人消失的?身影,心下顿时稍安,此人必是上楼通报去了。可眼下玄甲侍卫在厅中肃立,凛冽气势已?让四?周宾客面露不安,纷纷侧目。
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宁长明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从容绕过?柜台,上前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这声音随着程慎之骤然紧皱的?眉低落下去,宁长明却瞬间觉察到,相?比于自己的?疑惑,程慎之在此处见?到他的?诧异似乎更深。
“贵客临门,望春楼有失远迎。”宁长明神色如常,语气沉稳,“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程慎之并未立即开口,他抬眼环顾四?周略带惊惶的?宾客,又扫过?那旋转向上的?楼梯,最后才将?目光定格在宁长明身上。
“你竟也在此处。”程慎之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自嘲。
宁长明心头一紧,尚未品出这话?中深意,却见?程慎之向前一步,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如今连你这做兄长的?,也来这望春楼中为她坐镇了。”程慎之忽而轻笑,“这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让你们宁家人不管不顾,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往里钻?”
“况且,”程慎之顿了顿,瞥过?角落中瑟瑟发抖的?一众账房,“若未记错,宁大公子当年连入朝为官都不愿不肯,如今竟甘心在这望春楼中当一个小小账房?”
“莫非,当真是阿鸾这般要求你们?”程慎之冷笑。
今日的?新帝似乎格外的?话?多?,几?乎笃定的?语气让宁长明都默了一瞬。
若非宁家日渐没落,商队濒临解散,他确实不曾想?过?会有投效望春楼、听命于林公子的?一日。时势所迫,他终究迫于生计,受命于人,这本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他隐约察觉,这位来势汹汹的?新帝,并没有问责他的?意思,只?是……
“小妹阿鸾?”宁长明疑惑抬眸,声音中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悲愤,“她不是……早已?因您而去了吗?”
宁长明那双总是含笑的?温润眼眸,此刻盛满痛楚与怒意。他上前半步,对着程慎之质问道?:“逝者已?去,您何必再提及她的?名讳,来刺痛我宁家众人的?心?”
“更何况,您说宁家人前赴后继来此?我在楼中虽时日不长,却从未见?过?其他宁家人出入。”
程慎之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他仔细审视着宁长明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那怨气真切得刺眼,竟寻不出半分作伪的?痕迹。
难道?当真是他错想?了?宁长明与宁鸾的?金蝉脱壳之计无关?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程慎之强行压下。不论宁长明知情与否,今日既来了这望春楼,就?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让开。”程慎之不再多?言,径直绕过?堵在面前的?宁长明,挥手示意,“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