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世人的以讹传讹罢了,”宁鸾皱眉,不悦道?,“望春楼并无传言中那般神?通。”
“我看未必。”程慎之双手?撑案,俯身?逼近,盯着鸾鸟面具的目光灼灼发烫,“我想请珍宝阁,为我寻找一人。若能求她重回我身?侧,我愿……”
停顿一瞬,他脸上露出一个坦诚的笑意。
“朕愿,以山河为寄。”
这话中带着明晃晃的威压与胁迫,却又显得无比诚恳。
宁鸾袖中的指尖微微一颤,竭力按捺住脸上的情绪,平稳道?:“贵客说笑了,望春楼不过商贾小户,做不了这般天大的买卖。”
“林掌柜何必过谦,”程慎之唇边笑意更?深,“若望春楼都算作小门小户,那京州城中,便无商贾之流了。不过……”
未等宁鸾接话,他声音猛地一沉,“林公?子竟连我的诉求都不愿一听么?还是说……以望春楼神?通广大的本事,无需开口,就早已?料到?今日我的来意?”
“贵客既然执意要讲,望春楼自然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宁鸾也不示弱,轻蔑一笑道?:“只是这以山河为基的买卖,京州城中无人敢接,望春楼也不例外。”
“是不敢接,还是不愿接?”
程慎之见对方似是恼了,低笑一声,终于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后方。
随他而来的寒甲卫们在楼梯间挤得密密麻麻,张回首当其冲站在七层门槛上,小心翼翼地探着头,生怕又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有看见时?鸿,也不知他去了哪,一时?没了踪影。
程慎之心底放下半分,却听见那林公?子突然开口,突兀问道?:
“不知贵客棋艺如何?”
这话说得轻巧自然,风过无痕似的将前话尽数岔开了去,既未应承也不推拒,仿佛只是街坊邻里偶遇时?的随口寒暄,可以随意敷衍。
程慎之心头莫名一暖,下意识低头,这才发觉二人之间的白玉桌案上,竟早早摆好了一盘棋局。定神?一看,不需细辨便认出,他上次来小春台等候时?,随手?摆弄过的那局残棋!
只是此刻,棋局已?悄然生变。当初被他逼至绝境的白子,竟另辟蹊径,从棋盘边缘杀出一条生路,反将黑棋大龙拦腰截断!
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倒真与宁鸾往日的风格如出一辙。
程慎之心下一动,顿时?生了几分兴致。他掀袍坐下,不过片刻思索,便抬手?落下一子。这黑子既出,顿时?扭转了棋盘上的攻守之势。
对座的白衣公?子微微倾身?,面具下的目光定在棋盘上,手?中白子轻敲,似是已?然陷入了沉思。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不语,仿佛都一心扑在这扑朔迷离的棋局当中。
可不过片刻,程慎之便悄悄抬眼,目光在对坐之人身?上掠过,随即若有所思地扫过她身?后两名侍从。
右侧静静侍立的,是他熟悉的青露。可目光一转,左侧的黑袍人却令他心头微动。
那人衣饰宽松,乍一看与那日楼梯间遇到?的欢快身?影极为相似。再次细看,这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凌厉至极,与当初记忆中那灵动跳脱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几乎可以确信,对面这位望春楼的林公?子,正是他连日来心心念念的阿鸾。
那日楼梯中与他擦肩而过的,又究竟是谁?
程慎之指间摩挲着温润的棋子,只觉得这盘棋,远比眼前所见更?为错综复杂。
即便不为宁鸾,这位所谓神?秘莫测的林公?子,也定然是望春楼真正的主人。旁人或许不知此人能耐,但他连日批阅奏章,对其中关窍再清楚不过。
他借时?鸿之手?推行异族在坊市之中的管理新规,望春楼竟在次日便张贴告示,将名下空闲铺面高价出租。
那些因新政而无处经营的异族商贾,最终不得不咬牙租下这些黄金地段的昂贵铺面,在略有进账的同时?,将数成利润拱手?奉给望春楼。
朝廷一纸政令,望春楼满盘金银。
这般恰到?好处的精准时?机,这般老辣精明的经商手?段,甚至是对他新政算无遗漏的谋划布局,岂是寻常商贾所能为之?
况且,当初正是借时?鸿相邀,他才有缘踏入望春楼,与阿鸾共赏拍卖盛会?。那时?他便疑惑,宁鸾似乎对楼中的布局熟悉过了头,如今想来,她在楼中的举手?抬足,都透着主人家?巡视地盘般的从容自得。
想到?这里,程慎之胸口阵阵发紧。
他要如何相信,那个自幼相伴的知交,那个亲密无间的枕边人,竟在他毫无察觉之时?,暗中经营出这般足以搅动京州商脉的庞大产业?
他本以为,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便可为她遮蔽世间所有风雨,再不留遗憾。可谁曾想,他的心上人早已?淬炼成翱翔九天的凤凰,当在他暗自编织金丝牢笼时?,便已?振翅九霄,立于云端。
他强压下心头涌动的涩意,目光牢牢盯在那张华美的鸾鸟面具上。
一股沸腾的冲动在胸腔里灼烧,催生他立即伸手?,将那碍事的面具狠狠揭下!
让这满堂宾客都看个分明,这望春楼中声名显赫的大掌柜,不仅是他程慎之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发妻,更?是镇南王府执掌金册宝印的王妃,是他皇宫中唯一认可的皇后!
他猛然伸出了手?。
深情之人究竟是扰了他林公子的清净,……
他想要揭下面具的手僵得发痒,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案上抬起又落下。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催促他快伸手上前去,一把扯下她碍眼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