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引起程慎之注意的,是不远处角落里的那只鎏金香炉。炉中正暗自弥漫出一种馥郁暖香,缠绵浓烈,与七层那种清雅幽远的桂花香截然不同。
不知七楼所用的桂花香,与楼中寻常所售是否相同?
按捺住派人采买的心思,程慎之目光缓缓巡过一周,心底不由得暗自称奇。
往日他虽已踏足此地多次,可一旦知晓,这望春楼极可能是宁鸾一手打造,他便对楼里楼外的一应细节都?格外留意起来。
无论是侍从方才恰好好处的提醒,还是周遭看似随意,却处处别?出心裁的陈设装饰,落在他眼中,皆带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
入眼入心的每一处细微痕迹,都?能映出那人玲珑剔透的心窍。
他侧头看去,休息厅内除角落三两散座外,中央区域竟已座无虚席。目光略一扫过,桌案间竟还有今晨早朝时?才见过的熟悉面?庞。
前方临窗那桌正与老?友对酌的灰衣老?者,是礼部侍郎周大人。东南角正谈笑?风生的几人中,赫然坐着位上奏极为啰嗦的宣抚使。
想来是清晨那则“御驾亲临”的传言,真引了?不少朝臣来楼中一探究竟。
他久不在宫中居住,对朝中人事原不算太熟悉。虽近日翻阅了?各路朝臣的任免文?卷,勉强能将名姓与容貌按头对应,可在他试图看清众臣性格品貌的同时?,众臣又何尝不在千方百计地揣度他的喜恶?
朝臣对他知之甚少,心底那分不安便愈发滋长。
毕竟他登基突然,莫说满朝文?武,就连他自己,也曾以为终将是那位太子殿下继承大统。
岂料风水轮流转,阴差阳错之间,竟是他在一片暗潮涌动中,被推上那至高无上的金殿之位。
他素来杀伐果断的名声早已传遍朝野,那些表面?恭顺、暗地里却心思各异的臣子们,早就难掩试探之意。
思及至此,他收回打量的目光,指节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张回早已抬眼等待他的指示,却半晌都?未见动静。
程慎之侧头看向昨日登临七层的楼梯口?,两名侍卫依旧严实地把守着,将一个个浑水摸鱼、试图求见林掌柜的宾客尽数拦下。
他下意识看向对坐的张回,那句“去探问?林公子是否愿意一见”的命令几乎脱口?而出。然而声音都?送到唇边,却又猛地抿唇收住。
“你?在此等候。”
丢下这句话,程慎之猛然起身。他径自穿过喧哗熙攘的人群,步履沉稳地朝那道通往七层的阶梯走去。
尚未走近,却见侍卫手中的锋利长刀已然出鞘。两柄雪亮刀锋相错扬起,恰如其分地拦在阶前。
不过,却并非指向他。
一个试图混上楼的锦袍男子正被拦在阶前,满身酒气,醉眼朦胧,显然已在此纠缠多时?。
“掌柜今日不见外客,还请贵客止步。”两名侍卫声冷如铁,坚定中带着不容置疑。
程慎之见状,并未即刻上前,只隔着几步驻足静看。
在侍卫们的阻拦声中,他的目光越过凛冽的刀锋,直直落在那向上的木梯拐角处。
昨日此时?,他尚且可以畅通无阻的拾级而上,心平气和地与她执子对弈。而今不过相隔一日,他竟连走近几步,都?要目睹这般场面?。
毫无疑问?,若此刻上前的是他,那两柄雪亮的长刀,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地横拦在他的身前。
一时?间,程慎之心底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严密的守卫虽阻隔了?别?有用心的旁人,却也同样拦住了?想与她更近一步的自己。
正当他恍惚间,那醉汉被侍卫拦得恼了?,非但?不退,反而借着酒意扬声嗤笑?:“什?么林掌柜?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货色!摆这般架子,莫非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程慎之的目光如亮刀般射去,那醉汉却浑然不觉,反而愈发放肆,梗着脖子大言不惭道:
“昨日小爷瞧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上去,这才想了?个明?白!若不是仗着兵马武力,门第尊贵,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侍卫,岂会轻易放行?”
他大着舌头,胡乱摸索着腰间佩剑,口?齿不清地嚷道:“小爷可是都?尉府的黄公子!今日未带足人手,你?们若再敢阻拦,待爷明?日回去召集了?兵马,定要踏平了?这望春楼!”
程慎之目光骤冷,正欲开口?,却听阶梯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冷冽嗓音:
“都?尉府?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阶前几人齐齐抬眼望去,却见一个黑袍人影悄无声息立在楼梯拐角处。程慎之略加分辨,认出此人正是昨日侍立于宁鸾身侧、被时?鸿称作“小黑”的那名随从。
昨夜仓促回宫,竟未留意时?鸿去向,更未找到机会细究楼中诸人来历。今日早朝时?,虽见时?鸿神思倦怠,心事沉沉,自己却忙着处理政务,尚未得空召他细问?。
此刻想来,时?鸿与望春楼掌柜,甚至于她身边这些来历不明?的侍从,分明?早有交集。
若要达成心中所愿,便需不遗余力地搜集所有与望春楼相关的信息。与她相关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化解二?人间寒冰的转机。
程慎之凝神思索着,那黑袍人却已缓步走下台阶。还未回过神来,忽然眼前剑光一闪!
不知何时?,黑袍人腰间的纯黑细剑已骤然出鞘,直直架在那都?尉府黄公子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