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程慎之步履稳重,不过几步,便看似从容地回?到桌前?。
张回?远远望见主子独自归来,便已对发生何事心知肚明。他早已肃然起身,等候程慎之的调遣。却见程慎之不发一语,更不敢出言打扰,只恨不得将自己钻进地缝里。
“张回?,”程慎之唤道,“即刻回?宫。”
“陛下??”张回?没料到他会如此果断地离去,一时怔忪,下?意识压低声音唤道。
程慎之却已掂起一块尚带余温的桃花蝴蝶酥,细品一口,随即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张回?再不敢怠慢,疾步跟上,心中?却不禁揣测起主子变化无常的心意。
“宫中?入夜后,一般有几位太医轮值?”
随着话音,程慎之猛然在望春楼大?门外驻足。张回?微躬上身,低声应道:“回?陛下?,入夜后通常有两位太医当值。”
程慎之思索片刻,过了?半晌,才让略显嘶哑的声音透过黑纱:
“立即传他们到望春楼外候命。再去知会楼中?管事,若林公?子身子有何不适,随时可召太医诊治,不得延误。”
他顿了?一顿,又回?望身后灯火通明的楼阁,声线在夜风中凭添了几分怅然:
“再命太医院重排轮值,每日遣一太医来楼中坐诊。一应开支,皆由宫中?承担。”他默了?一瞬,“罢了?,今日不提,明日起就让陈太医日日过来待命。”
“臣遵旨。”
陈太医正是?当初在宫中?备受欺凌的那位,如今已被程慎之暗中收为心腹。眼下?这般情形,除了?他,大?约程慎之也信不过旁人了。
张回?躬身领命,却觉得陛下?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他静候片刻,却终没听见什么下?文。悄悄抬眼,却见程慎之怔怔凝望着望春楼出神,身影在夜色中?纹丝不动。
夜风扬起黑纱,隐约可见他眼中?映着阑珊灯火,明灭灿烂。
张回?默然后退,将身形隐入楼影深处,却见久久伫立的程慎之露出一个苦笑。
如今万里江山尽在掌握,偏偏眼前?这望春楼,这道不算高的门槛,竟让他寸步难进。
而楼中?那人,就这般恰如其分地端坐于繁华盛景处,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尘烟旧事,与他遥遥相?望。
……
望春楼,小春台内。
宁鸾正翻阅着话本?,指尖忽地一顿,像是?感应到什么,抬手撩起绿纱帘朝楼下?望去。
夜色中?人群熙攘,映入眼帘的皆是?陌生人影。
“他走了??”宁鸾回?头,看向一旁低头做针线的青露。
“走了?走了?!听见小姐不愿见他,连坐都不愿多坐一会儿,紧赶慢赶就走了?!”青露抬起头,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枉费奴婢替他说好话!”
宁鸾瞧着她气恼的模样,不由轻笑,目光却仍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以?为昨日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当年的宁鸾早已随尘土埋葬,如今活在这世上的,只是?望春楼里精于算计的“林公?子”。
可也未曾想,本?该意气风发、坐拥天下?的程慎之,不仅在白日里操持朝政,入夜后竟还会抽身来到她这楼前?,再度试探。
听那侍卫说,那位新帝在她梯前?徘徊的模样,竟像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宁鸾随手端起案上半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兑过多次,几乎淡得品不出滋味。
分明是?她亲自下?的逐客令,可当真见他走得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她的心底,竟也莫名萦绕起一丝怅然。
犹豫片刻后,宁鸾唇角再次扬起笑容。她顺手捞过丢在一旁的话本?,信手翻过几页,重新沉浸其中?。
纵然是?新帝,到了?她的望春楼,也要守她林公?子的规矩。
青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稍定几分。楼中?许大?夫的药已服了?几剂,小姐的身子骨确实一日日见好,可那因毒物紊乱而失去的记忆,至今没有半分恢复的迹象。
她既盼着小姐能彻底痊愈,却又害怕她真想起那些血泪交织的过往。
昔日的宁丞相?府为宁鸾铸就了?沉重坚硬的盔甲,而程慎之,间接将她推入了?生死交错的深渊,阴差阳错促使了?她的重生。
如今的小姐,是?望春楼中?说一不二的掌柜,每日无忧无虑,神采飞扬,仿佛一心只顾变着法子赚钱,扎扎实实养活这楼里上下?。
只是?青露偶尔会看见,小姐在拨弄算盘时会忽然失神,或在听到曾经熟悉的曲调时,指尖会下?意识地轻颤。
那些被药物强行?掩盖的过往,总如绣花时走了?神的针尖,总是?在不经意间戳破平静,掀开?最淋漓的痛楚来。
“宁长明今日不曾过来?”
青露手中?的针线已停顿多时,直到宁鸾出声才蓦然回?神。她脱口应道:
“昨日程王……新帝离去时,似乎与宁大?公?子有些不快。奴婢入夜前?特?意下?楼问过,大?公?子今日确实没来。”
宁鸾点头,心中?已是?有了?几分猜疑,却尚未笃定。
“若他明日还未过来,便去丞相?府递帖,或去坊间寻人,待宁长明得闲时,务必请他过来一趟。”她沉声道:“我有事要找他。”
青露抬头,眼中?多了?几分疑惑:“小姐……?”
为免露出破绽,往日宁长明来楼顶见宁鸾时,都循规蹈矩,经由守楼侍卫通传后才可上楼。
二人除却商议正事,用于打发时光的不是?下?棋对弈,便是?品茶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