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着?,边端走宁鸾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淡茶,换了一盏微烫滋润的蜜糖水来,又耐心劝道:
“况且,如若真?如您所说,程…陛下既已知道您在这儿,又特意派了您从前最信任的胡太医来,您这身份定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早些请胡太医诊治,说不定真?能把小姐的身子调理好呢!”
青露的声音如箭雨般落下,又快又密,搅得?宁鸾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更加发钝。被她这么一说,宁鸾竟有些无措,甚至真?的自我?怀疑起来:
“从前……我?真?当这么讳疾忌医?”
青露正要接话,却听?“嘎吱”一声,内厢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胡太医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惹得?引路的青衣侍女试图阻拦,却又碍于他的年?岁,终究不敢真?的动手。
“无妨,下去?吧。”宁鸾瞥向那失职的青衣侍女,只一个眼神便让对?方低头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胡太医也不多言,将药箱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自进门起那精亮目光便牢牢锁在宁鸾身上,仿佛在端详什么稀罕之物,片刻都移不开眼。
宁鸾神色从容,任凭他打量。半晌,才听?见这位老太医硬邦邦地开口:
“伸手!”
宁鸾眨了眨眼,略带迟疑地伸出手腕。胡太医三指搭上,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那本就翘起几?分的胡子也跟着?一抖,似乎还在品咂着?这脉象的滋味。
青露端着?刚沏好的茶,屏息站在一旁,紧张地望着?二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突然,胡太医猛然睁眼,定定看向那张遮掩容颜的面具,骂骂咧咧地开口:
“问诊讲究一个‘望闻问切’,你这般遮遮掩掩的,让老夫望什么?难不成要给这张面具开药方,下几?味黄连?”
宁鸾侧过脸去?,掩饰般的轻咳一声,青露却在一旁皱了皱眉。
她早知道小姐与这老太医交情匪浅,却也不知这太医都这般年?岁了,那嘴竟还像磨盘似的,但?凡看不顺眼几?分,都要不论青红皂白碾个粉碎!
见屋内无人接他的话茬,胡太医又念念叨叨起来,“王妃娘娘,您就别?遮掩了。即便陛下不曾特意召我?嘱咐,单是见到您这身形气度,老夫也断不会认错人。”
他嘴角一撇,带着?几?分旧日的熟稔:“当年?你在御花园里,三天一摔跤,两天一撞人,哪回的伤病不是老夫给看的?如今再见,老夫这双老眼还能昏花得?看走眼不成?”
“罢了。”
宁鸾听?他这般说,心下对?这老太医的性情更清晰了几?分。见他已将话说破,便抬手摘下了那张本就敷衍的银面具……毕竟此刻她未换衣裳,未束青丝,仅戴了张银面具聊以慰藉,本就是自欺欺人。
待露出真?容来,胡太医细细打量几?眼,原本如下刀子的嘴此刻紧紧抿着?,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的面容,一言不发。
“好……好!活着?就好!”
他声音微微发哽,原本横眉直竖的神情收了锋芒,浑浊眼中竟泛起些许泪光。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飞快地偏过头,不甚讲究地提起衣摆擦了擦眼角。再转回头看过来时,脸上惯有的刻薄已被复杂神色取代,深究下去?,竟像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有劳胡太医费心诊治。”宁鸾开口,声音依旧清清淡淡,仿佛丝毫未被他的情绪所动分毫。
胡太医刚打开药箱的手一顿,侧首看向面上平静无波,只略带几?分倦意的宁鸾,“丫头,你这是……把脑袋撞坏了?”
他仰头略一思索,又自顾自摇头,“不对?啊,老夫分明记得?你是后背挨了一箭,怎么如今竟是脑子出了岔子?”
宁鸾一时语塞,倒是侍立在旁的青露见状,适时上前一步,温言解释道:
“胡太医您有所不知,小姐自醒来后,便忘却了许多前尘往事。从前在王府和宫中的那些经历,如今是一概都记不得?了。”
胡太医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宁鸾,“记不起事了?头可会疼?夜里睡得?如何?”
青露一一应答,这世上若论起谁对?小姐之事处处上心,恐怕再无第?二人可以与她比肩。
胡太医冷哼一声,掂起一根粗长?的金针,眼中厉色一闪,反手就想?对?着?宁鸾扎下。
见那寒光凛冽的长?针,宁鸾猛一皱眉,下意识就要向后闪避。似乎意识到此举有失体统,她轻咳一声,放缓语气道:
“这针……要不就不扎了吧?我?身子已好了大?半,想?来服药调理便已足够。”
青露深知小姐最厌恶这些针尖锋芒,也忙上前打圆场:“胡太医,您看……是否先用用温和些的法子?”
“温和?”胡太医眼皮一翻,猛地一吹胡子,“就为?你这病症,那毛头小子连夜派了侍卫,把老夫从值守小榻上揪起,直接架进了他的寝殿!吓得?老夫以为?他失心疯发作,终于要走火入魔了!”
胡太医撇撇嘴,瞥了一眼宁鸾,语气中带着?七分嫌弃三分后怕:
“谁承想?,他非但?没有走火入魔,一开口,说的竟是死而复生这般瘆人的话!”
剑走偏锋此刻望春楼定然是灯火辉煌,……
“死……死而复生?!?”
青露微微瞪大了眼,随即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看向自家小姐。
却见宁鸾已?然黑了脸,要被扎针已?令她不快至极,如今在?胡太医口中,程慎之竟还?将她描述得如志怪话本里的还?魂女?鬼一般,更让她气恼几分,暗自记恨上?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