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听荷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挣扎着坐起身,心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那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留下的后遗症。但这点□□上的痛苦,与她灵魂深处那片被真相彻底引爆的、名为“悔恨”的炼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她才是那个被守护的人。
原来,在她还对一切懵懂无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平静生活时,那个她以为需要被自己“拯救”的女孩,早已为了她,进行了一场最孤独、最惨烈的自我牺牲。
苏月溪,用忘记她,来保护她。
而她,洛听荷,却用“守护”她,来杀死了她。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更残忍的笑话吗?
“别发呆了。”安月白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吃点东西。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再不吃,我怕我还没感应到林新语,就得先给你收尸了。”
洛听荷看着那盘苹果,却丝毫没有胃口。她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喂!你干什么去?”安月白皱眉。
“去找姜曼昙。”洛听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得知了“契灵”的真相后,她便知道,想要将苏月溪从铜铃簪这个永恒的囚笼中解救出来,光靠她一个人的悔悟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一个能够与苏月溪灵魂深处产生最直接共鸣的“媒介”。
而这个媒介,只能是姜曼昙。
姜曼昙是苏月溪痛苦的化身,她们本就是一体。只有通过姜曼昙,她们才有可能将呼唤传递进那个封闭的契约空间,才有可能,去奢求那个“心意相通”的奇迹。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去找她?”安月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是去求她帮忙,还是去让她提前给你开追悼会?我可提醒你,姜曼昙那个疯丫头,对你的恨意,比我只多不少。你就不怕她直接把你生吞活剥了?”
“怕。”洛听荷坦然地承认,她穿上鞋,站稳身体,那双死灰色的眼眸里,燃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偏执的火焰,“但我更怕……再晚一刻,月溪就要在那片黑暗里,多待一刻。”
看着她这副样子,安月白忽然沉默了。她将果盘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身:“行吧。既然你急着去送死,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走,我陪你。小苏我也想让她回来”
她的话依旧刻薄,却伸手扶住了洛听荷有些踉跄的身体。
那是一种别扭的、不情不愿的,却又无法否认的同行。
当苏月溪出租屋的门,再一次被叩响时,开门的依旧是温言絮。
这一次,她的眼神比上次更加冰冷,更加警惕。她像一只护食的猫,将身后的一切都牢牢地挡住,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的两个人。
当她的目光扫过洛听荷身后、同样神色复杂的安月白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有事?”她的声音,比上次更冷,也更简洁。
“我们想见姜曼昙。”洛听荷开门见山,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但语气却异常郑重,“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关系到……苏月溪。”
最后那三个字,像一句咒语,让门内门外,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温言絮沉默了。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回头,朝屋内看了一眼。
“让她们进来。”
一个沙哑而冰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温言絮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她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洛听荷和安月白走了进去。房间里的景象,让她们同时愣住了。
姜曼昙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昏迷时的了无生气。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般的、淬了毒的恨意。那恨意是如此的浓烈,几乎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
温言絮安静地走到床边,像个忠诚的卫士,站在姜曼昙的身侧。
“找我?”姜曼昙开口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诮的、病态的笑容,“怎么,洛大小姐,是来向我炫耀你的‘战果’吗?还是觉得,杀死了一个苏月溪还不够,想把我这个‘痛苦的化身’,也一并清理干净?”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又准又狠地扎在洛听荷的心上。
安月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洛听荷用眼神制止了。
洛听荷没有辩解,她只是迎着那刀子般的目光,缓缓地、艰难地,走到了床前。然后,在姜曼昙和温言絮错愕的目光中,她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安月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未想过,这个骨子里刻满了骄傲与疏离的洛听荷,会做出如此卑微的举动。温言絮也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唯有姜曼昙,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的讥笑反而更深了。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苦肉计?”她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洛听荷,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摇尾乞怜的狗,“收起你这副样子吧,洛听荷,真是恶心透了。你以为,你跪下来,我就会原谅你?你以为,你的忏悔,能换回我姐姐的命?”
“不能。”洛听荷抬起头,仰视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的罪孽,“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永不奢求。我来,是求你……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