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身形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看见碧水正吃力地背着已经昏迷的小蝶,苏清月则长剑拄地,大口喘息。
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接小蝶,可指尖触碰到小蝶衣角的瞬间,他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血污的魔爪,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再次冲上天灵盖。
他记得这孩子为他挡过剑,记得这孩子曾躲在他怀里撒娇,可现在,他只觉得这小小的身体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那股乱窜的真元,怕这双只会杀人的手会不小心捏碎了她们。
“跟着。”他生硬地挤出两个字,转过身继续前行。
荒原的土坑旁,一个采药的老头正哆哆嗦嗦地挖掘着几株枯萎的灵芝。
陆铮停在老头三步之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木棍。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释放出排山倒海的威压,而是像个进城问路的乡下少年,神色紧绷,眼中满是戒备。
“老伯……废城,怎么走?”陆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采药人抬起头,看见陆铮那身染血的黑袍和额头的冷汗,吓得药锄都掉了,指着东方结结巴巴地喊“那、那边!别去!那是死城!云震天在那杀疯了!见人就砍啊!”
陆铮盯着前方,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碎银,指尖颤抖着将其放在老头的药篓边。
“多谢。”
他走得很急,仿佛在那老头惊恐的目光中多待一秒都会让他崩溃。
碧水路过老头身边时,看着那块碎银,眼泪终究是没止住。
以前的陆铮想要什么,只会伸手去夺,或者用杀戮去换。
现在的他,却学会了这种最平凡、也最卑微的“规矩”。
这不是变了,而是他剥落了那层魔头的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曾经在青石村里、会为了省两个铜板而不敢吃一碗面的穷苦少年。
接近废城边缘时,地面上开始出现巨大的刀痕。
那是真正的神迹。
长街被从中劈开,切口平滑如镜,残留的刀意历经数年不散,依旧散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陆铮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刀痕,一股如冰锥般的刺痛瞬间钻入神魂。
“嘶——”他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他在怕。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对这种绝对毁灭力量的本能恐惧。
如果换做以前,他会狂笑着冲进去与对方生死一搏。
可现在,他看着那刀痕,想的却是如果我死在这里,碧水怎么办?
小蝶怎么办?
“主上……”碧水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她的手也在抖。
陆铮回过头,看见了碧水眼中的惊恐,也看见了苏清月紧握剑柄的苍白指节。
他死死攥住那根枯木棍,感受着体内漩涡带来的绞痛。
那种怕到极点后生出的狠劲,让他再次站直了身体。
“跟着我,别走散了。”
他带着三名女子,一步步踏入了那片被刀意笼罩的死寂废墟。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像是在背负着整座古城的阴影。
他必须进去,哪怕他怕得想要逃跑,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叫云震天的疯子。
月光升起,废城中心那座半塌的城隍庙前,一道如山峦般沉重的背影,正横刀而坐,静静等待着。
废城中心,那一座半坍塌的城隍庙在残阳余晖下,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森。
红褐色的断瓦碎石堆叠如冢,风卷着细沙穿过残破的椽梁,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
陆铮在那股凝如实质、近乎圆满的刀意压迫下,每向前迈出一步,双腿都止不住地打颤。
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一根细丝上,四周是无数柄随时会落下的无形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