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乍见书案上摆着一幅刚写好的字,是刘禹锡的《秋词》,行书流畅灵活,笔力十足,牵丝连带间将诗里的恣意和快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句“晴空一舟排砚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迸发出的豪情与乐观,叫人想同那一排白舟一起,破除过往之砚烟,直飞天际。
不难看出诗人直抒的胸臆,也不难看出写字之人对来日的向往,以及,心中的扬眉之喜。
是沈砚舟。
落款有他的印章。沈砚舟要被她气死。
专挑狼毫不就是为了看她写小楷?
结果她写隶书来献宝还将他好心当做驴肝肺?
“林知夏,你是来克我的。”“不是说要一起睡?”
沈砚舟丝毫不客气,那床法兰绒毛毯被他扔在了沙发椅上,他掀开床上舒适的蚕丝被,侧身躺了进去。
身侧的床垫凹陷,一股暖意无声顺着林知夏与床垫相接的睡衣攀援而来,它们浸透了她的肌肤,又从深处勾出了醉人的红晕。
她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烧透了,她不敢看沈砚舟,侧过身捏着被子一角乖觉躺下,两眼怔怔看着墙上被暖黄色灯光照映出来的床与人的影子。
沈砚舟就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知夏早与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答应联姻的那一刻起,她自然是知道将来将会发生些什么。
同床共枕不过是第一步,她叫自己冷静些,不过是夫妻义务罢了,她不能排斥。
可当真与沈砚舟躺在一处,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还会如此紧张。
半边身子的热度已经弥漫到整个身子,柔软顺滑的蚕丝也一并沾染上,不知不觉,林知夏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保持着侧躺姿势,浑身僵硬得快成了雕塑。
她怕绵延的山火会顺着蚕丝燎到与她一同深陷山林里的人身上去。
沈砚舟的呼吸越来越浅了,林知夏倾耳听着,猜他是否已经睡熟。
等又暗自数了几百个数字后,沈砚舟的呼吸声近乎消散,林知夏肩膀不自觉地抽动了一瞬,蚕丝被上泛起无形的涟漪,她长吁一口气。
忽然,一道巨浪翻涌至她身前,她吓得一抖下意识防备性地平躺过来,沈砚舟倏然横在了她上方,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那双偏淡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渡上了一层神性,犹如狂风暴雨之下,伫立在滔天巨浪间的海神。
他凝望着她,里头波涛汹涌将她囚困,她快要陷进去了。
“啪嗒。”
清脆的声响之后,惑人的灯光被海浪席卷,黑暗将一切拖入宁静,房间内风平浪静。
“我不习惯开夜灯睡觉,辛苦你习惯习惯了。”
沈砚舟还撑在林知夏的上方,林知夏看见他的喉结随着说话震颤上下滚动。
他的声音本是清润如玉的,此时或许是疲乏困顿,好似沾上了些磁性,变得黏稠了些。
他依旧垂眸看着她,眼睛还没适应黑暗,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林知夏却听他又说了一句:“倒也不用不呼吸。”
说罢,他翻身又躺了回去,床垫凹陷成先前的弧度,好似刚刚那场风波什么也没发生。
林知夏这才把自己呼吸的节奏找了回来。
鼻尖瞬间萦绕起空气中残留着的柑橘香气,里头还淡淡飘着一缕檀香,是沈砚舟洗完澡后的味道。沐浴露的橘子香气让他常年熏的檀香多了一点鲜活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几口,不敢闻得太多,怕被他的气息由外至里全部侵袭。
“用不用在中间给你放几碗水?”到了约定的那日,沈砚舟亲自开车至倚兰洲来接林知夏。
开的也是一辆宾利,但与老陈常开的那辆不同款,林知夏将手搭在车把上思索了几秒,车门从里面被打开。
沈砚舟微微俯身,压着眉,挑眸看她,“怎么?真要把我当司机?”
“没有。”林知夏摇头,侧身坐进副驾驶,将安全带系好后习惯性地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沈砚舟发动车子,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林知夏。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牙白绣玉兰真丝旗袍,端庄贵重,素雅高洁,一点点绿从玉兰花的针脚里透出来,又添了一份欣荣的生气。
长发由一根玉簪绾起簪在脑后一侧,发包蓬松,含苞待放,再垂一缕懒懒散在肩胸之前,尽显书卷之气。
看得出,她为了赴今日的约是隆重打扮了,像是要给他留下一个妥帖的印象,却不知自己好得过了头。
沈砚舟眼睫一阖一开,冷然收了视线,唇角却露出一刹的笑意。
“身份证带了吗?”
“嗯?”林知夏侧目,“带了。”
“要去哪儿?”她不禁问。
这顿饭由她赔罪请客,但未和沈砚舟事先沟通,她拿不准沈砚舟的喜好便没有提前订地方。
现在十点未到,两人都不是那要人等的,提前出发,似乎去哪儿都还不到饭点。
“到了你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