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金石在淮州七年,犹重教化,那时淮州的大小私娼多关闭,只因这位铁面无私的知府不喜,那时拂霜所在的翠水楼,便因此拆除,馆内娼妓多被遣散,其中就有我们这位夫子的母亲流香,她是位擅弹琵琶的乐妓,少时同某位士子来往颇多……严大人遣散翠水楼诸人时,恰好遇到一位十四岁的少年,那少年正是我们这位夫子。”
“我舅舅曾在严大人门下读书,他说我们这位夫子少时……曾同拂霜学过琴。”
范栗不太能理解他的热衷,虽说他的确知晓这位传奇的美人,而最传奇的……怕是至今有人争执其人是男是女。
“便是严大人,不也娶妻生子。”
范栗道。
他深知男人品性,得到了就不珍惜,譬如他的父亲,得到了他的母亲,最后不也变心转意。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这一错过便是一生,好比痴梦散人,他的父亲乃昭化朝的内阁大学士,作为家中小子,他见过都未见过人,拂霜死了足足五年,他才出生呢!可自他十八岁那年,他买下了一张哀悼拂霜的画。”
“于是,接下来的这整整13年,他都在追逐着一个死去的美人。”
这清幽林间,山风送来,白墙灰瓦下,夹杂着少许叹惋,萦绕着少许的哀思。
赵翎略有些感叹。
范栗:“是那个其母为家中歌姬,身份卑贱被其父不喜,唯独甚爱惜他的文才,幼年常常宴上让他作词,他小时只觉好玩,待长大便屡屡痛批其父……熙平三年高中就弃官而去,自称松醪狂客的探花郎竺笙?”
“是极是极。”
赵翎叹了句,随即悠悠咛道:“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倾壶事幽酌,顾影还独尽。”
范栗也不接话,只听这位家世不凡的同窗接着道:“你见竺笙之痴狂,严大人之哀悼,便知这位天下生的最美的人的几分神色,我们连人都未见过,怎能判别?也许,见过了就不一样了。”
“传闻……拂霜的琴技天下难寻,当年世人追捧,动则掷百金,只求听一曲琴。”
忽得,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拂霜,他琴弹得不好。”
赵翎吓了一跳,转头看只见亭内的两人走来,怕是不知道听了多久,心中很是哀悼,这回怕是完了。
他说些轶事算了。
偏说到……正主上,还被其听见。
祝瑶的确听了片刻。
只能说,琴声的确好听,可八卦貌似更好听……内阁大学士之子,狂客,追逐美人,这些形容聚集到一起。
他微微略有些皱眉。
“夫子。”
“夫子。”
两人近乎同声,行礼。
夏言神色略有些松泛,单手抱琴而来,出声道:“世人多以讹传讹,你们可听却不可尽信,一同归去吧。”
“云泽,可有事?”
范栗点头,他的确有些事,这才跟着来了,遂开口说:“夫子,菖蒲说山下来了几位游商,怕是从敦州来的,说是想买我这织机,我一时间不知道……”
夏言笑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赵翎有些悻悻然。
他还挺怕……夫子问他的,这一问怕是不知要多多少课业。
“邵元,日后还是……多加谨言慎行,也少挖苦你叔父,舅舅,他们一片真心待你,你也应体谅一二。”
前者是真话,后者倒是夏言略有些故意说的。
“学生晓得了。”
赵翎应了声,飞快跑了。
夏言失笑。
祝瑶随在他身旁,略有些出神。
范栗跟在后头。
夏言这才缓缓出声说:“祝兄,你可知……刚刚我为何这般说?这小子爱打听些时人轶事无可厚非,偏偏他还爱写进书里,便是托以假名,也并非看不出来,长久以往,恐生事端,如今朝野并非安宁啊!”
“你为何不弹琴了?”
祝瑶忽问。
范栗跟在后头,心头略有些吃惊,夫子这位友人实在有些赤诚了些,以至于毫无矫饰之举。
夏言微微沉咛道:“少时,有个人同我说,你可以将抚琴作为乐趣,爱好,可不能将其……作为谋生之计。”
“琴技卖与他人,卖多了就失了自我。”
“我那时不太懂,直到我渐渐长大,以琴技扬名,世人眼底便只能看见我的琴声,而看不见我这个人。”
“后头,我醒悟了,我的志向不在此,便不再人前抚琴。”
祝瑶想。
这就是……所谓古代玩艺术的关于商业性和艺术性的争论吗?
夏言忽笑道,“其实,再后来,我一直在想他怕是说些气话,因他的琴实在是弹的不好,于此道着实没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