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也拿了一颗,咬在口中,“甜的,难怪他们偷食。”
“好东西总是要被人抢的。”
祝瑶说。
庄卓叹气,“那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每次来抢吧!”
“所以我让胡侨捉住了他们。”
“咦。”
庄卓吃惊了下,跟随于鹏鲸做事有几年了,他不可避免地参与这条船上的事务,也了解了面前的少年。
能听“风雨”,相对于船员的迷恋和相信是神明的眷顾,他更倾向于这个少年有着极佳的星象术,他能看天象,看的如此准,这个年龄实在是少见。
可他从来都是平静的,内敛的,像个隐形的存在。
他不太参与事务,只是计算着航道,规划着出行。
庄卓有时候甚至觉得……于鹏鲸心里的猜忌和隐隐的排斥有些太夸张了,仅有的一两次见面和了解,他从没有看出这个少年的野心和欲望,至少于鹏鲸他能看出,也是他选择追随的原因。
“他们说只是吃了一两颗,我说我知道,可种果子的不是他们。然后,我分给他们一些种子,让他们每人都用个盆子种几株试试,等到收获的时候得每人给我10颗。他们都很高兴的答应了。”
“可最后能给我10颗果子的只有两个人。不过,在那之后,他们再也不来偷摘了,只拿东西同冉氏交换。”
庄卓若有所思。
“没有品尝过劳作的辛苦,他们怎会知道这一切的来之不易。”
最后,他只听到了这句评判,有些像是说那些偷果子的人,又仿佛……说的是那些分利的官员。
[天色很晚了,于鹏鲸派人送庄先生回去了,他走前还带了一小捧狼桃,说要带回去给妻儿吃。]
[这船舱里就剩下两人了。]
[你让胡侨将剩下的狼桃都拿去分给底下的船员们,这次的收获蛮多的,足足有两筐,加上日照充足,汁水甜蜜,是不错的甜果子,天温度有些高,不及时吃掉很容易烂。]
[你说:“明年我们去莱州,我会带你去那座金山的地点。”]
[于鹏鲸略吃惊看着你,你反而往后走,只平静地说:“财富只会养肥他们的欲望,养大他们的猖狂,认为一切都该归属于他们,你觉得你有足够的能力挤进去了,实际上他们只会觉得……你只是他的一条看门狗。”]
[于鹏鲸被戳中了伤疤,退了几步。]
["他们都是我的狗,给个盼头、给根骨头他们就翘首以盼,俯首乞怜,他们得到的都是我给的恩赐,他们没有我,怎能得到这一切。"]
[你不给他避开的机会,只转头看向他,"曾经的你也是如他们这般想的吧。"]
[于鹏鲸失声。]
["一旦你不服从他们,他们不满意你了,一个诏令之下,他们想给你定什么罪就能定什么罪,至于真相是什么?那都不重要。可真到了那一步,你能依赖什么?靠只用利益跟随的船员、商人?不过是墙倒众人推,你觉得他们会跟着你亡命天涯吗?怕是连你也不相信吧。"]
这沉沉的黑夜,一句句的紧逼,一句句的直入,压根不给他思索的机会。
于鹏鲸却得承认,这话半点没错。
“光靠利益只能得到随大流的追随,因利而来,因利而去,而不是赤诚的奉献……你给他们再多,也只是饮鸩止渴,何况你本就没给他们多少……这世上也不只是你是聪明人,你得付出一些实际的,你得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甘愿跟随你,服从你,不能只靠暴力支配所有人,我早就告诉过你的。”
“……恐吓、欺弄,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其他人的。”
许久,于鹏鲸这般说。
权势就能代表一切,包括他说的“暴力”。
祝瑶戳穿了他。
“可你已经不是他们了。”
“……”
于鹏鲸震住,脚步踉跄,后有些痴痴地笑、自嘲,“是啊,我已经不是他们了,是啊,我还想些什么。”
昌寿二年的事,他竟还惦记着,想着……如今已是昌寿十三年了,已是过了足足十一年了。
“可我不觉得你比他们差什么。”
于鹏鲸抬头看他。
那目光是平静的,也是傲慢的,像是一种无端的蔑视。
“我们比他们差吗?这世上有太多比他们好的人,只是没有他们的权势、地位,只是没有他们的万贯钱财。”
“当然,现在你也许有了。”
“可我知道你想要的远远不只是后者,没有足够的权势得到的只会是钱财两空。”
祝瑶伸出手,略作捧起的姿态,然后轻轻移开。
“就像这样。”
“一无所有,甚至搭上性命。”
于鹏鲸觉得,他寻找的那位清客庄先生压根不懂自己的苦恼,他不是惧怕这个少年的野心,而是惧怕他没有野心,看起来像是什么所求都没有,他没有足够的欲求,像个旁观世界运转的神。
他不在乎。
无论是生和死,若是他想跳进海里寻死,他也定是能直接跳下去,而非是他人的逼迫。
他蔑视一切,尤其蔑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