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息,“他们也不是不懂油田开发需要国家投入。”
在苏联教育模式下成长起来的人,根深蒂固地认定了一切都属于国家,怎么可能会真的相信油田和国家无关呢?
只是在强烈的生存危机和巨大的不公面前,他们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们唯有本能地抓住“劳动创造价值”这件最后的道德武器,拼命地挥舞,试图去阻拦他们认为的敌人。
哪怕这件武器被扭曲、被利用,也是他们对自身存在价值的绝望捍卫,是对那个背叛了他们的国家的愤怒切割。
王潇喃喃自语,“他们被教育的讲道理,可是这个时代的道理,已经不站在他们那一边了。”
说白了,暴力革命的核心驱动力是不认可现行的制度,并且要用最极端的暴力手段去摧毁这些所谓的规矩和道理。
带着镣铐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的一切必须得自己去争取,没有任何问题是靠着两声口号和集会能解决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暖气片不时发出嗡鸣声。
伊万诺夫也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看,还有人希望挨打呢。
他现在冲出去,掏出100美金,叫住工人,说:你打我一拳。
他一定能够被如愿以偿地打成肉泥吧。
况且工人如果真暴动的话,他们又该如何收场?
真的要让普诺宁动用装甲车,把暴动的工人全部碾成肉泥吗?
再来一次10月革命?
哈,时间都是这么的凑巧。
“不要想了。”王潇伸手用力揉他的脸,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你还记得天安门广场右侧挂着什么吗?”
不等伊万诺夫回忆,事实上,作为一只不认识汉字的老毛子,他也回忆不出来什么。
王潇先给出了答案:“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她捧着伊万洛夫的脸,认真地强调,“我始终相信,这是人类的共同命运。不管大家来自哪个国家,哪个民族,人们终将会朝着这同一个目标前进。”
伊万诺夫整个人都像破碎了一般,如同孩童急需来自大人的肯定:“真的吗?”
王潇的童年可以说是破碎不堪,所以她成年有能力之后养大的第一个小孩是她自己。
她太知道惶恐不安的小孩需要什么了,她肯定地点头:“当然。”
她又补充道,“原先挂在右边的牌匾写的是中央人民政府万岁,1950年才由主席提议改成了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他老人家一眼看百年,什么时候看错过?”
伊万诺夫又开始懊恼了,忍不住艳羡:“你们运气真好,碰上的都是聪明人。”
王潇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不,是我们的运气真好,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人类是同一个命运共同体。拥有他们,是我们人类的幸运!”
她又捏了捏伊万诺夫的脸,柔声劝慰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我们还是先想想看,这边的农场和商店该怎么经营吧。”
物质刺激和制度管理,永远都是维持和扩大生产的不二法门。
尤其在这片共产主义思想已经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卷走的土地上,你不给人真实的面包牛奶和土豆炖牛肉,难不成给人画大饼吗?
伊万诺夫勉强打起精神来,点点头:“好吧好吧。”
外面有人敲门,安德烈上尉虽然被塑造成了“身负重伤”的英雄,但鉴于他的伤都已经结痂了,所以他还是得干活,起码得代替他的上司,过来喊这二位吃饭。
上了饭桌,普诺宁捏着煮熟的土豆,告诫他们:“好了,今天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不要忘了,你们今后还得共同依靠苏尔古特油田。”
呵,这就是说,在午饭前的这段时间里,税警少将又跟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高层达成了新的协议,关于工人突然间发难事件该如何盖棺定论的协议。
看样子,税警机关和内务部应该都没少拿好处。
伊万诺夫眼睛在普诺宁脸上看了又看,后者都被看无奈了,喊了一声:“伊万!我保证,他们再敢捣乱的话,我会随时配合你的行动。”
被点名的人,这才傲娇地抬了下下巴,勉为其难道:“好吧。”
其实他们也不想跟苏尔古特石油公司打成一锅粥,毕竟现在大家在同一个碗里吃饭。
现在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占据了石油出口权的莫斯科石油出口公司。
那帮龟孙子,拿着他们的油,却不给他们钱,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我们是盟友:总统会欢迎我们
商人是这世上最现实最看重利益的群体,哦,也许也可以再加上一个政客。
总而言之,商人是以利益优先的。
上午大家还能剑拔弩张,互相背后捅刀子;晚上众人就能其乐融融坐在一起,推杯置盏,好不热闹。
屋外的风如同大森林里迷路的孩子,在黑夜里,不知所措地横冲直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出路。
屋子里头的大人们却安逸地沉浸在暖和和的香气中,舒适得随时都能打个盹,睡过去。
王潇当真觉得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老总是聪明人,实在太会做人了。
比如说今天在公司食堂的这顿晚餐,摆在餐桌上的就是冷酸鱼、土豆炖闷罐牛肉以及红菜汤,甚至连酒水都是用大列巴为原料,酿造的一种类似于含酒精饮料。
没有黑鱼子酱金字塔,没有法式焗龙虾,没有烤驯鹿脊配黑松露,也没有顶级伏特加和进口红酒。
所以这热气腾腾的一顿晚餐,哪怕是在食堂里《石油工人光荣》老中青三代石油工人的注视下,也没有显出滑稽的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