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皇帝不需要自己了,又怕皇帝觉得自己功高盖主。
郑太傅退下时,脚步比来时更慢了。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映着御书房的门扉,像两盏即将燃尽的灯。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门带上了。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站在门内的夜初宁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
像一片落叶擦过心湖,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墨黑色的眼眸半阖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快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他在想事情。
想郑太傅方才的表情——那种“老臣知错了”背后的东西,不只是愧疚,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难以言说的……恐惧。
郑太傅在怕什么?
怕他不再被需要?
怕自己成为皇帝的负担?
还是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该杀”的那个人?
夜初宁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御书房西侧的墙壁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被精细的线条勾勒出来,每一处标注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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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京师出,沿着官道一路南下,掠过中州,掠过苍梧山——不对,苍梧山是什么?
夜初宁的思绪又断了一瞬。
这个词又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支离破碎的光影——
他看见一座月白色的身影站在山脊上,漆黑如墨的眼眸注视着远方。
他看见自己将一枚冰蓝色的玉扣抛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人手中。
他听见自己说:“临时客卿,有效期到试炼结束。”
那些画面真实得不像幻觉。
可这又是什么?
“试炼”是什么?“秘境”是什么?“苍梧山”又是什么?
——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规矩。
“进。”
门被推开,殷明阙站在门槛外,月白色的锦袍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入宫时那套带着风尘气的常服,而是更正式的交领长袍。
腰间束着白玉带钩,墨被玉冠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陛下。”他迈过门槛,在御书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臣来谢恩。”
“谢什么?”
“谢陛下赐住含章殿。”殷明阙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在抬起的一瞬,与夜初宁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垂下,“也谢陛下为北境粮草一事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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