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饥荒持续了三个月。
灾备司的物资调度在林砚秋的主持下始终没有断过线,北境的常平仓开到了空仓的边缘,又从邻州调来新的粮草。
等到夏季的第一场雨落在北境的田野上时,灾情终于开始缓解。
但夜初宁的身体却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
郑太傅最先现端倪,这位老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在御书房递折子,而是常常在廊下等着,等夜初宁批完折子出门时,递上一盏温热的药茶。
夜初宁接过那盏茶时,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的光。
“太傅,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了?”
郑太傅只是躬了躬身,声音沙哑而平实:“老臣老了,能替陛下做的事不多。煮一盏茶,还能做。”
夜初宁垂下眼帘,将茶盏接过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有些苦,但后味是甘的。
他忽然觉得,这片天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
“太傅,”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替朕看着他们。”
郑太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像是惊愕又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的光。
他张了张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最终只是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臣遵旨。”
——
入夏的时候,夜初宁的咳嗽愈频繁了。
御书房里开始备着药,案角那只青瓷的药盏几乎每天都要被换上新的汤药。
沈惊鸿有一次来送折子时正好撞见宫人端着空药碗退出去,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层惯常的散漫瞬间敛尽了,换上了一层极沉的东西。
“陛下,”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您是打算把自己熬干吗?”
夜初宁正在批一份灾备司的半年总结,头都没抬:“朕死不了。”
“您这可不是‘死不了’的样子。”沈惊鸿走进步,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臣认识您这么多年,您什么时候喝过药?现在倒好,案头的药盏比茶盏还多。”
夜初宁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来。
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沈惊鸿脸上,看了两息,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承恩侯,如果有一天,你现朕其实不是朕,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朕说话吗?”
沈惊鸿愣住了。
他的暗红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下的光,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郑重:“陛下就是陛下。臣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反正您就是您。”
夜初宁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一下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沈惊鸿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陛下,您要是哪天想歇一歇……臣在这儿。”
夜初宁的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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