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盯着翻涌的夜色,慢慢、慢慢地回过头来。
神情迷离,说出来的话却让梦魇树大失所望。
她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北极星拔高了语调,若是宋止用那双略有失焦的双眸仔细看去,定能看见昏暗的驾驶舱内,那张美丽的面孔已经扭曲至变形。
宋止轻轻扫了一下左腿,将靠在北极星脚边的菲尼尼踢远了些。
菲尼尼哭累了,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呆呆地坐下了。
“嗯?”
北极星的声音显得有些困惑,“你不愿意为了我,承受这一切吗?”
这句话似乎重新起到了效果,宋止那双已经染至金红的眼眸重新变得恳切,立马应下了这句话。
“阿沉,我愿意的。”
宋止拉着对方的手,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重新站在了高墙的边缘。
两台机甲机甲双腿紧紧挨着,红色与绿色金属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与多年前第一次驾驶机甲时如出一辙。
北极星轻笑了下,温柔地举起交握的手。
宋止安静地看向两台机甲交叠的双手,神情虔诚到像是在兑现某种死去多时的诺言。
“我愿意为了阿沉做任何事情。”
下一秒,宋止却敛了神色,“可你不是她。”
她终于抬起头,收起眼中的痛色,直视那张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那样精确的脸。
北极星的驾驶里,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面目可憎,双瞳渐渐变红。
交握的双手上传来一股仿佛比精神内核的爆炸更为强烈的力量,拖着她向下坠去,菲尼尼还在凄声尖叫着,宋止却已经动了起来。
宋止举起放在背后的左手,那里正牢牢握着那根还没有名字的长鞭。
她猛地扬手,鞭子缠住那个长得和北极星一模一样的怪物脖颈,尖锐的痛苦似乎刺破了她的脑膜,隔着两层反射着荧光的合金玻璃,那人用和年轻的姬沉一模一样的脸质问着她。
“宋止,你在做什么!你还想再害死我一次不成?”
这般诛心之言中,宋止的心脏有一瞬间的颤抖,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一毫放缓。
周围的黑夜、脚下的城墙、天边的极光,似乎都在以一种心惊动魄的弧度摇晃、拉扯起来。
这是宋止最脆弱的时候,同时,也是梦魇树以为她即将就范,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这片以宋止的精神内核催生而出的心魔引力场,似乎正因为宿主的信念崩塌,陷入某种万劫不复的终局。
“宋止是你害死我的——”
“该死的人是你才对——”
北极星每说一句话,压在宋止身上的痛苦就多一分,她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而这里即将崩塌,把所有人都埋葬在一起。
宋止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咬破了舌尖,在重新经历人生中最痛苦的瞬间后,她并没有被引诱、被击垮,而是抓紧这个机会,长鞭一紧,右手发力,越过北极光映照的天幕和高悬着黑底银星旗的城墙,越过这场全人类坚持了近千年的反侵略战争带来的余火,瞬间发力——
——她亲手将北极星从叹息之墙上推了下去。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
但这一刻,宋止的意识是极为清醒的,她曾经亲眼目睹过父母、亲人、朋友的死亡,但那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幻象中的这一刻来得这般清晰。
她看着银绿色的机甲在视线里慢慢变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和真正的北极星一样,融入了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中。
“咚——”
宋止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在了城墙边的被炮火炸开的碎石堆里。
整个心魔引力场,随着北极星的坠落开始了崩塌。
最先消失的是笼罩住宋止和霍行戈两人的结界,在原地打转的一群机甲单兵,瞬间看见那堵一度消失不见的高墙。
当然,他们也看见那台银绿色的机甲,如同飘零的碎蝶,从城墙上翩跹跌落,跌进无尽的黑暗中。
高墙之上,红色机甲双膝跪地,目送着对方如星子般坠入深渊。
冰蓝色机甲单膝跪在旁边,美丽到不可方物的极光还在天边流光溢彩地流动,那高墙之上,黑色阴影不再,迎风舒展的旗帜上,倒映着一地盈盈绿光。
随着他们的接近,夜色在一点点消失,高墙慢慢变得透明,信号站、歪斜的瞭望塔都不见了。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极光。
幻象全部消失之后,伊芙才发现,那两台机甲其实就跪在不远处的地上。
宋止身前不远处,苍茫的大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吊死树的枝干,如同干枯的河流般绵延,那是变异梦魇树的尸体。
天空慢慢地恢复了不见天日的昏黄色,但又有些不一样的日光正在拨动云层,一点点穿透而下,从远处高大的枯枝间洒下点点碎光。
“没事了?”
凯莉心有余悸地挑起了地上的树枝,风间疾人愤愤地一刀将其斩断。
伊芙的关注重点却不在这里,刚才从城墙上跌落的那台机甲她熟悉得很,她呆呆回忆着刚才的一切,喃喃道,“掉下去的,是、是北极星?”
“过去看看!”唐颂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开着推进器就向前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