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我打一针。”
唐颂不带任何清绪地说道,她的声音平静,眼神却亮得吓人。
浮光站在沙丘顶端,回头向宋止看来的时候,她又看见了唐颂心底那颗名为愤怒的火种。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在底比斯光辉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时就相信,这支名为底比斯光辉的俱乐部,会在她们的带领下,碰撞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火花,将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夜,灼烧出天光。
“不行。”
可她的回答是不行。
宋止走出悬浮车的舱门,长靴踩在柔软的沙丘上,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队伍语音里的要柔软一些。
如果胜利的代价要用队员的灵魂来换取,没有任何一个教练会同意交换的条件。
她想要赢,但更需要唐颂好好活着。
在当下,这个决定是极难作出的,宋止想。
甚至不比在叹息之墙上的某些决定要简单。
或许很多年过去之后,他们再提起这些日子时,可以笑着提起命运捉弄下的失败、可以怀念异星惊鸿一瞥的风物、可以释怀到只谈论一起度过的朝暮,不问圆满。
但这个瞬间,从唐颂白金色的瞳孔里,宋止能看见的,只有愤怒。
“这并非你的真实想法吧。”
唐颂看着宋止,眼底说不上是嘲弄还是祈求。
让她试着成为狂暴的太阳的人,怎么可能教她缩回龟壳内,安稳地度过余生。
宋止安静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子,透过驾驶舱反光的合金玻璃和她的皮囊,看着对方镇定了,却仍然在燃烧的灵魂。
宋止不是一个职业选手,没有唐颂那样的经历,没办法百分之一百理解对方的坚守。
但在两人对视的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为对方做决定,既然这是唐颂唯一的心愿,她能做的就只有尊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后垂下眼眸,沉默着将头撇去一边,似乎默认了唐颂的要求。
小舟透过宋止轻闪的眼睫,明白了她的决定、唐颂的决心。
属于底比斯光辉的教练和队长,坚定的决心。
不再多话,她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打开医疗箱,从里面取出那个漂亮的琉璃合金匣子。
所有人似乎都被震撼到了,好几双眼睛都盯着那里面美好到极致的液体,知道那看似瑰丽的东西也有可能彻底毁掉一个人。
小舟向着匣子中的封闭针剂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够了!”
就在小舟要将其取出的瞬间,那盒子被一道冰蓝色的气焰击中,直接飞出去,翻滚了十几圈后,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在空中炸开来。
宋止和其他人一样,转过头朝着冰炎的来处望去。
是霍行戈。
短短半年霍行戈并没能完成从军人到职业选手的转变,他看着唐颂眼底和宋止那些时候几乎如出一辙的自毁倾向,终于忍不住抬手,击落了小舟手上的合金匣子。
他理解不了唐颂的信仰。
但作为队员、甚至称不上朋友,看着这样的唐颂,霍行戈并不忍心让她陪着整个底比斯光辉沉沦。
对于曾以为自己失去所有亲人的他来说,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成为职业选手半年,跟着底比斯光辉经历过各式各样的瞬间,冠军对他的重要性在提升,却远远不及身边人的性命安危,所以他在机甲中抬起手,用一记最低能量的量子炮打碎了底比斯光辉不切实际的希望。
骤然遭遇攻击,那四四方方的匣子滚到沙尘里,外壳碎裂的同时,里面剩下的玻璃针管也都同时爆裂,流动的银色液体四溅开来。
菲尼尼吓得抖了一下,下意识压低身子想要去捡盒子,被霍行戈用另一道冰柱止住了去路。
“啾!”菲尼尼委屈地大叫一嗓子,气得拍了拍地上的沙子。
“你做什么啊!”江财远也从机甲驾驶舱里跳了下来,冲着霍行戈大喊道,眼底蓄满泪水。
霍行戈眼底却只剩下一片寒冰,他拍了拍炮口,语气冰凉,“我们只剩四个人也能赢,等她死了,我看你们去哪里后悔!”
“可你也不能直接把封闭针就这么毁掉啊!”
江财远一拳头砸在沙漠里,散落的琉璃碎片将他指节割开几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似乎浑然不觉,愤懑地看着霍行戈。
怎么可以毁掉一个站在悬崖边的濒死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霍行戈只是寸步不让地站在那里。
再转向唐颂时,江财远眼底仍有不忿,可唐颂居然很平静,她的目光扫过沙海里散落的琉璃碎片,并没有对霍行戈过激的行为有任何表示。
“没关系。”
她似乎认命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直面地平线上的微光。
失去了所有的封闭针后,赛场注视着这一切的所有人似乎已经撇见了命定的终局。
命运拨弄的棋局,残局的王将,底比斯光辉队史上最让人爱戴的队长,最终还是要以一曲高歌遗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