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醒。
齐疏月说:“我向你道歉,只是因为……对不起,小胖,我来的太晚了,没能救下你。”
融化的血水伴随着黑雾,像是寄生的怪物一般攀爬上齐疏月的手掌。
它分明要将齐疏月吞噬,又或者像是操纵着它的人所下的命令一般,将齐疏月拉下高楼——像天使一样纯粹而明亮的少年,在死亡后,也只会变成与他们别无二致的怪物。
但是它还是迟迟的、迟迟没有行动。
在绝对完美的幻境当中,它甚至主动暴露出了它怪物的面容。它作为厉鬼恐吓齐疏月,毫无忌惮地显露出这个荒诞世界的血腥本质,展现出一切由它操控的权威。
它将全部的罪责推倒在齐疏月的身上,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和地狱当中遭受酷烈刑罚审判的邪恶者一样卑劣可耻。
但在它卑劣的目光注视中——
“我曾经亲眼看见你坠楼死在我面前。”
齐疏月说:“所以这一次,不管怎么样,我想拉住你。”
齐疏月的眼中,落下了一滴泪。
那是只为他流下的泪。
齐疏月问他:“会不会太迟了?”
“……”
会太迟了吗。
裴庞已经死了。甚至哪怕在死后也无法获得安宁,他屈从于他的半。身,成为他手底下浑浑噩噩的恶鬼之一。
惨死之人若是弥留在人间,会失去神智,变为厉鬼。它们与生前的自己,已经不是同一种生物了。
裴庞因为本体力量的特殊性,保留了些微的意志,但这意志如此地让他痛苦,让他怨恨,他栖息于贪婪所生的黑暗当中,做尽让从前的自己颤抖的恶事。
他别无选择,因他是伥鬼,也是杨程云意识的一部分。
就这样随波逐流,反正也没什么不好——杨程云是在给自己报仇,也是在给“我”报仇,不是吗?
裴庞一直这么想,甚至从这些报复当中,好像也品尝到了些许真实的快意似的。
他现在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反复的催眠,让裴庞相信,自己就是幸福的。
毕竟他的一生都是如此怯懦的,从生前备受欺压霸凌的胆怯小胖,到死后为虎作伥欺骗杀戮的恶鬼,每一刻每一秒,似乎都生在欺凌与被欺凌的阴影下,他被推着行走,每一步都恐惧无比,只有麻木才能让这样鲜明的痛苦变得可以接受。
但是,
但是。
裴庞想,原来他还是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杀齐疏月。
……他不想齐疏月死去。
他想月亮永远高高在上,纵使他只能仰头,偷得一片清晖后便沉默地缩回自己阴暗的边角里,也不希望乌云蔽月不见清光。
他想要……
世界在震动着。
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齐疏月在泪水中,好似看见裴庞血肉模糊的面容,又变成记忆里熟悉的模样——看上去内敛害羞,清俊温和的少年。
手上的重量变轻了——齐疏月察觉到手心一空,他近乎茫然地向下抓去,几乎在重量的失衡当中从高处掉下去。但似乎又有什么力量稳重地托举住了他,让他回到了原来的高台处。
“是贪婪。”
耳边忽然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如此隐蔽,并非是直接通过耳朵传过来,而更像是直接进入脑海当中的提醒。
“贪婪让他获得许多不属于他的力量,但世界是公平的,他会受到更加严苛的制约。”
“齐疏月,秘密在书里。”
裴庞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灵魂当中的制约不允许他更进一步的背叛了。
只是裴庞还希望更勇敢一些,他艰难地开口,像是喉咙当中卡着一把刀那样地发出凄厉的声音:“唱……”
下一秒,那仿佛贯彻神魂的惨叫声传来。
“!!”齐疏月一惊,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变故,下意识地想要找到裴庞,但——
世界在崩塌。
碎裂的空间像是被掀开墙皮的斑驳的墙面,雾蒙蒙的飞灰遮掩了齐疏月的视野。一切都在崩塌、融化。
学校、天台、君艾那些人,还有——裴庞。
一切都不见了。
在这趟震天撼地的倾塌中,唯独齐疏月所在的位置还保持着安定和完整,但也同样预告着他被困囿原地,无处可去。
渺茫当中,他听见裴庞的声音虚弱地传来,缥缈地像是一吹即散的云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