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制道:“先前皇上派了席状元前去探望,儿臣承蒙皇上关怀,愧疚难当,故而前来谢恩。”
他垂着头,煞有其事般的。实则心头冷笑。
皇帝的嘴撇了撇,说道:“你有心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受了伤,就不用为了这些小事奔波……”
玉筠听到这里,自然晓得周制的来历,这会儿揉搓着腿,觉着好些了,便一瘸一拐走到周制跟前,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又忙看他颈间伤处,又气又急:“吹了风或者牵动了伤可如何是好?”
周制的语气竟有三分的冷淡,道:“不妨事,我命大的很,五姐姐放心。”
玉筠心中愧悔,应该回去先跟他说一声的,便道:“我……”
周制却又看清她额头微微肿起来,竟忘了方才刻意的冷淡相待,只又问道:“头怎么了?”
玉筠摸了摸:“不小心碰到了。刚才睡得腿酸,听见你来了就忘了,一下子跌倒摔的。”
皇帝在旁,歪头看着两个人对话,此时便哼道:“是啊,还能怎么了,这也问。难不成是朕打她了?”
周制道:“儿臣自然不敢这样想,知道皇上跟皇后娘娘是最疼爱五姐姐的,儿臣虽不曾亲眼所见,但总是听人说,皇上对五姐姐是有求必应,几个公主皇子之中,最为偏宠。”
皇帝听着,总有种他在给自己上眼药的错觉,可偏是这个年纪……应该不至于就学会绕着弯儿骂人了吧。
恰在此刻,外头内侍进来道:“禀皇上,李教授到了。”
李隐喝了参汤,总算吊起一口气,口中先前含着参片,进门前才吐了出来。
传旨的内侍官心怀鬼胎,生恐他支撑不住,特意在旁边扶着,两人缓步走了进门。
周康看到李隐动作,又见那内侍如此做派,便隐约猜到不妥当。
毕竟今儿他发了那样大的脾气,那些底下人倘若想要徇私报复、或者滥用私刑之类,也不是什么奇事。
要不是碍于玉筠的面儿上,周康也实在是想让李隐吃些苦头的。
玉筠呆呆地望着李隐走进来,两日不见而已,他竟然仿佛更憔悴了好些,风吹吹就倒的样子。玉筠撒腿跑向前:“少傅……”张开手将他抱住。
李隐呆立原地。
仿佛是他梦境中的那个小女娃儿,撒着欢向着他跑来,投入怀中。
但……玉筠当着周康跟王臻的面,叫自己“少傅”,他的心弦都绷紧了。
直到身上的疼旋即袭来……李隐要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儿昏厥过去。
旁边的内侍官汗都要流下来,李隐身上处处是伤,哪里禁得住玉筠这一抱?忙陪着笑拦阻玉筠道:“殿下……李教授才自天牢出来,身子还虚着……”
玉筠因为在周康面前坦承了自己记起李隐的事,此刻又见他出现眼前,喜出望外,情不自禁而已。
此刻慢慢放开手,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两道新伤:“你的脸……”
李隐方才留意周康的反应,并没有从这奸诈的皇帝面上看出类似得意之类的神色,反而有些无奈一般,李隐这才稍微心定。
此时,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对玉筠道:“没事……公主的头是怎么了?”
他当然也留意到了玉筠额头的肿块,以及鼻端没擦拭干净的血渍。
周康在后听见,牙齿格格作响。
一个两个的……都问这个,倒像是他是个六亲不认的货色,竟对着个小女娃儿下了手。
合着他们都是好人,只有他一个大恶人。
“哼,”周康忍不住开口道:“你倒是还知道关心人啊,你却是硬骨头,却叫个小丫头为了你,在朕面前哭嚎撒赖,弄得朕没了法子……只能对你网开一面,你这个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才是铁石心肠呢,你还问她的头如何,难道还是朕打的?不是为了你,她肯在朕面前咚咚的磕头?”
李隐只淡淡瞥了皇帝一眼,摸摸玉筠的脸道:“公主这是何苦呢?李隐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公主很不该为了我一个自伤……”
玉筠摇头道:“我今日受了惊吓,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记起少傅对我的好,少傅有事,我要是不求父皇赦免你,我岂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了么?少傅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才好。”
李隐的心隐隐作痛,勉强向她露出一个笑:“是我不好,不该让公主操心的。”
玉筠细看他面上的伤,忽然看到他颈间的领子上似乎沾着什么,正欲细看,李隐握住她的手,对她轻轻一摇头。
此时王皇后叫道:“玉儿,你过来。”
玉筠怔怔地看着李隐,终于回到王臻身旁。
此刻李隐也留意到在殿内的周制,目光一顿,又看向皇帝跟皇后。
周康笑眯眯地对玉筠道:“好了吧,人弄来了,也该雨过天晴了?”
玉筠忙向着周康行礼道:“多谢父皇!父皇最好了,父皇真是仁慈宽和之主。”
周康哑然失笑:“如你的愿望就说朕好,不如你的愿,就抱着朕的腿,恨不得把朕摔死……你这小丫头变脸还挺快……告诉你,仅此一次,若还有下回你这样吵朕,就打板子了!绝不饶恕!”
玉筠躲进王皇后怀中:“母后。”
王臻道:“动辄又吓唬,吓唬了又做不到该怎么办?”抚着玉筠的背,对李隐道:“南山先生,你是大才,也该好好想想以后何去何从,你别的不看,就看在这孩子对你的心思上,你就该好好收心,尽心竭力地为了大启着想……至少别跟外头那些反叛有任何牵连才好。免得日后再连累玉儿,她年纪还小,做事难免失了分寸,今日差点儿为了你自伤,你难道忍心么?”
李隐垂眸不语。
周康道:“他要真为玉儿着想,就不至于混入天牢了。”
内侍却留意到,他颈间的伤流出的血,把衣领都打湿了,且浑身正在微微发抖,忙向着周康使眼色。
周康起初没领会他的意思,细看李隐面上,才发现他几乎面无人色了,心头一惊,也忙对着王臻示意。
王皇后也早看出端倪,忙对玉筠道:“玉儿,忙了这半宿,也该回去歇息了吧?你瞧瞧,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许多人,还有五皇子……他身上可也有伤,不如你陪着他快些回去吧,他年纪还小,比你还不懂事呢,若这伤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