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见到这小小少年开始,李隐就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乃至后来他接近玉筠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更是让李隐对他刮目相看。
直到如今,他说的这几句话,看似有些自怨自艾自嘲之意,但李隐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有两个看着似太医院侍从打扮的,时不时从身后或者左右经过,虽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自然,但又怎能瞒得过两人的眼。
李隐不动声色地说道:“公主殿下……确系是个好人,只是心肠太软了些。这样的人总是要吃亏的,比如这次为了我……她差点儿伤到了自己。”
周制道:“是啊,教授大概不知道,原本我已经劝下了她,只是她到底担心你的安危,这才不由分说跑去了乾元殿。”
李隐微微颔首,他在猜测周制突然来到的用意。
周制并没有叫他猜下去,只道:“教授可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隐抬眸。
周制道:“有人说,皇后娘娘想给五姐姐挑驸马,而且看中了的,是席状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隐,不出意外,李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李隐道:“殿下为何提起此事?”
周制道:“教授见多识广,我想问你,你觉着席状元,堪为驸马么?”
“五殿下怕是问错了人,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做主。”
周制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我本来以为教授跟我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五姐姐好,现在看来,怕是想错了……”
李隐道:“我乃是待罪之身,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如何。五殿下属实高看了我。”
“我只问你一句话,”周制站了起来,俯身靠近李隐,避开那两个暗探的视线,低声道:“是她要紧,还是你的大梁要紧。”
李隐眯起双眼:“五殿下想如何?”
周制转头看向他面上,缓声道:“你要帮不了她,至少别再连累她,其他的事情有我在,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不能相助,却也不要拦着我。”
李隐望着小少年漆黑的双眼,心头微震。
周制的笑容里带了三分冷意,道:“你到底也是个弄权的人,弄权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所以我还是信不过你,皇上跟皇后虽宠爱她,可在他们心中,她始终不是第一位的,而你心中的第一位也不是她,只有我……”
李隐淡淡道:“五殿下年纪还小,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周制笑道:“因为我只有她,所以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她,其他的所有都得排在后面。”
李隐又怎会知道他曾经为了玉筠做到何种地步,又是为了她,失去了什么。
假如李隐是真心实意为了玉筠好,周制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可是在周制看来,李隐跟周康,恐怕是差不多的一类人。
哼……周康把玉筠当作棋子,李隐呢?
这些该死的家伙,统统都是混账,枉费玉筠拼尽全力救他出来。
周制出了太医院门口,站住脚,向旁边看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是玉筠带了如宁走来,蓦地看见他在这里,她急忙加快了步子,近乎小跑似的冲过来。
“怎么了?”玉筠老远就问,双眼满是担忧。
周制笑笑:“没事儿,就是跟皇姐一样,过来探望教授的。”
“是么?”玉筠不大信,跑到跟前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他颈间的伤,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冷不丁看你站在这里,还以为又怎样了呢。”
周制道:“是我不好,总叫皇姐操心。”
玉筠却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因为你太好了,才叫我操心的。心思坏的人,我才不理呢。”又道:“这里风大,里头等我一会儿,我见了教授,咱们一块儿回去。”
周制乖乖地跟她进了里间。
玉筠看着李隐似恢复的不错,也自放心,又道:“过两日我大概不会来看望少傅了……我要出宫去,到护国寺给太后请安,兴许还会在那里住上两日。”
李隐原本惦记着一件事,正跟此事有关,可因为周制先前那一番话,让他欲言又止。
玉筠见他不语,便道:“少傅只顾好好休养身子,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李隐微笑,笑容里透出一点苦涩。
玉筠并未看出,嫣然一笑来到外间,见周制还乖乖等在那里,他穿着这一身儿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个标致的女娃儿,玉筠抿着嘴笑。
她走到跟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出了太医院。
周制转头望着玉筠,想问问她席风帘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样,可望着她灿烂明净的笑容,又不愿意在此刻提起这煞风景的事。
玉筠看看天色,歪头对周制道:“咱们回去吧?今儿你想吃什么?哎哟……你这小可怜儿,又有许多忌口的……”
她满面疼惜语气宠溺,这种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简直让周制的心都融化。
而看着玉筠的笑容,周制的耳畔轰响。
有个声音在叫道,不如……算了吧……
那些仇怨之类的……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
此刻的她,又哪里知情?
这一生……彼此了解,互相陪伴,是这样的美好,做梦都梦不见的场景。
她牵着他的手,唧唧喳喳地说要吃些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