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人又是个被冷落已久的,无人看得起,渐渐地,从上到下,连份例的东西都被克扣一空。
起初有钟庆在,到底不至于让李淑人太短缺了东西,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太监,就算尽心竭力,又能做到几分?
不过有他在,至少李淑人不至于病中也无人照看罢了。
可惜“木秀于林”,养怡阁内的其他几个奴婢看不惯,又恨他盯的紧,妨碍他们偷拿东西、偷奸耍滑,竟找了借口,将他排挤离开。
幸亏玉筠回来了。也算是绝处逢生。
钟庆脸上流露笑容:“五殿下,我听闻主子在边关立了战功,可是真?”
玉筠笑道:“这还有假?”
钟庆道:“主子真是难得,我就知道主子会有大出息。”又叹道:“当年,殿下您去了护国寺,我们殿下日夜惦记,为了给您写信,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没有太多的纸张,就在地上、雪上练字,很下了一番苦工……”
玉筠双眸微微睁大:“嗯?”
钟庆道:“他虽然不肯说,但奴婢知道,他是怕自己的字太难看了,五殿下看了不喜欢,又怕写错了话,得演练多少次才能写一封信给您的……而殿下回的信,他都放在枕头底下,每日晚间都要看一遍才睡。天天如此。”
玉筠越发想不到:“是、是么……”
钟庆道:“当然啦。五殿下去边关,其他什么都没带,唯独把公主写得那些回信都好生用油纸包裹,背着去了的。”
玉筠只觉着喉中艰涩,竟不知要说什么好。如翠在旁边听着,叹道:“五殿下真是有心,也不枉费我们公主对五殿下那样好了。”
钟庆道:“可不是么?后来跟着李教授学习弓马,练得双手血肉模糊,还有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给马蹄踩死……十分凶险,奴婢劝他不必如此拼命,五殿下说……”
如翠忙问:“说什么?”
钟庆道:“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只能练好一身的本事,将来才好护住五殿下。”
玉筠耳畔轰然,几乎不知是怎么离开养怡阁的。
先前跟李隐说起了周制,她还抱怨说,周制自打去了军中,便一个字也没给过她,还以为他早忘了少年时候的那些话。
可是听了钟庆所言,玉筠才觉着,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她满腹心事,回到瑶华宫,想起当初在护国寺,收到周制的来信……确实曾经觉着奇怪,因为他的字进展神速,从最初的勉强可看,到变得清隽秀逸,还以为他是在御书房内磨练的缘故。
而自己的那些回信……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不管是宫内的信笺,还是玉筠的回信,都是要太后过目的。
因此上面没有什么深情蜜意之类的话,只有简单的日常寒暄,一板一眼,诸如此类。
周制却把那些信,当作宝贝般带走了?
玉筠简直不知道那有什么可看的。
又过数日。玉筠去探望过周虹,也把那方帕子送给了她。长公主很是喜爱。
玉筠没法做别的,就只宽慰她,叫她放宽了心,又特意说起些南边的风物之类,道:“等大姐姐好了,兴许可以跟父皇母后请命,也许大姐姐去一趟江南……也见识见识宫外的光景。”
周虹却笑道:“小五,你大概不知道呢,我年幼的时候,就是在宫外长大的呀。”
玉筠哑然。
周虹的眼底却浮现朦胧之色,道:“只怕我活着的时候,是去不了江南了,惟愿死了之后,梦魂也能够去往那里……”
玉筠听着这话惊心,忙道:“大姐姐,休要如此说!日子且长着呢,你只管放宽心意,好日子在后头。”
出了齐妃宫中。
玉筠心中沉甸甸的,只觉着心口烦闷,不知不觉往御花园而来。
冬雪之下,只有梅花尚好。玉筠漫步其中,忽地想起那年跟周锦众人在此围炉吃酒……如今恍若隔世。
正走间,耳畔听见有人道:“大人若心中有我,我便豁出脸面,也要去向皇后娘娘求这恩典……”
玉筠的眼睛瞪圆,脚步戛然而止。不知自己误入了何处。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殿下莫要如此说,臣哪里配得上。”
玉筠的眼几乎瞪到极致,原来她听了出来,这后面开口的,竟正是席风帘。
“我以为大人不娶妻,或者是因为心有所属……莫非我不是大人心中那位?”有些幽怨的声音:“可我年纪渐渐大了,已然等不起……大人你……”
此时玉筠听了出来,这说话的女子,竟是玉芝公主,没想到玉芝竟然如此大胆……竟在此跟席风帘私会。
而接下来的响动,似乎有些古怪,隐约听席风帘道:“殿下、使不得……”
玉筠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看,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地离开。
谁知那边儿席风帘却咳嗽了声,道:“谁在哪里?”
玉筠震惊,若是给他发现,再给玉芝看到,只怕那小心眼的以后会深恨自己。玉筠本就不喜席风帘,既然玉芝愿意跟他纠缠,且由得他们去,她才不愿意参与其中。当即以最快的速度撒腿狂奔。
她先前因为要跟周虹说些体己话,便没叫如翠跟着。此刻身边无人,惊慌失措,慌不择路,也不知跑到哪里,身后静悄悄地,应该不至于被发现。
玉筠缓缓松了口气,扶着梅树喘气,又喃喃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偏给我遇到这种事,可是晦气。”
话音刚落,便听到旁边说道:“好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原来殿下也觉着我跟您如此有缘么?”
玉筠踉跄退后,一直退到了树后去。
抬头,却见席风帘从五六步远的林中走了出来,双手抱臂道:“好端端地,殿下为何要去偷窥呢。我竟不知,您有这般爱好。”
玉筠见他开口竟是恶人先告状,不由道:“谁偷窥了,席大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做贼心虚吧。”
席风帘徐徐上前,道:“是么?我今儿才听说,那不做贼心虚的人反而逃的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