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现在,”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清晰地映出夏洄有些苍白的脸,“就像一颗被突然投入湍急河流中心的石子,你可以选择沉下去,被水流裹挟、磨圆,最终消失在河底。”
“但你也可以试着找到自己的支点,哪怕只是暂时的,看清水流的方向,甚至,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稍微改变一下水流的轨迹。”
“有许多人乐于这样做,除了你。”
夏洄并不能准确提取到他话里的中心思想,但这似乎是一种宣言。
希望他主动投诚给他们那一群人的宣言。
“当然,”白郁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前者的概率,目前看来要比后者高得多。毕竟,无论是家世、资源,还是……在这个游戏里,你都只能是规则的遵守者。”
“想做创造者,还是应该再聪明一点才行,攀附权贵有时候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夏洄直白询问:“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白郁一笑:“也许吧,如果你不聪明,新学期会有聪明人顶替你的位置。”
他们不一定有夏洄美貌,但一定比夏洄听话。
“什么位置?”夏洄冷冷淡淡地反问,“被霸凌的位置吗?谁稀罕谁拿走,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让给你。”
白郁见夏洄明显是听懂了,但就是完全不顺着他的逻辑思考,心说真是一只倔强的小羊羔。
“随便你,反正我并不需要面临你的困境,早点休息吧。”
白郁躺下前,最后说:“虽然我猜,你可能睡不着。另外,友情提示,涅和兰被急召回总部了,你大概可以不用担心兰对你做什么,晚安。”
夏洄独自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夜色如墨,确实睡不着。
虽然白郁说的99%都是废话,但至少有一点他说得对,这从来不是什么假期。
夏洄甚至连完整的游戏规则都还没看清,就被卷了进去。
嘴唇到现在都很肿胀,夏洄捂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营地的氛围明显不对,夏洄以为自己又会像在桑帕斯一样被针对,事实上并没有。
营员们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就像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朋友,夏洄的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了许多,在不间歇的联合游学、实验室实习、学者面对面会谈、以及知识讲座、边境远足等等热闹夏令营活动中,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归属感。
更重要的是,江耀并没有联系他。
这让夏洄的心理压力小了一点,至少现在,他想躲着江耀的。
任谁被那样亲,也不可能心底毫无波澜。
假期还剩下三天,结束后就要返校了。
结营前,马斯老师宣布,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学会下属尖端科研中心参访游学活动,还有温泉酒店、热门主题游乐设施可以玩。
大家欢呼。
夏洄打开通知光屏,上面详细列出了位于雾港星区边缘,依山傍海建造的“艾瑟拉联合科研中心”的各个分区——
高能物理,深空探测,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生态基因,行星环境。
参访者可以根据兴趣选择主要参观路线。
夏洄勾选了生态基因。
他或许只是渴望接触一些更简单的生命形式。
哪怕只是观察一只甲壳虫如何搬运食物,一株植物如何向着光源生长,也很治愈,或许能让他从即将开学的烦扰中获得片刻喘息。
也许会有远古时期的侏罗纪恐龙,或者深海人鱼之类的神奇生物?
毕竟是保密机构,一切皆有可能。
*
艾瑟拉科研中心,生命之翼分区。
巨大的玻璃样式穹顶下,营造着从极地苔原到热带雨林的数十个微型生态系统。
泥土、植物和湿润空气。
恒星光模拟器下舒展着奇异叶片的植物,仿生溪流中悠游的特殊荧光斑点的鱼类,远古时期灭绝的苔藓……
艾瑟拉中心专注于濒危物种保育,基因编辑在生态修复中的应用,极端环境生物适应性研究这类前沿而严谨的课题。
那些幻想中的神奇生物,只以化石模型和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
有些遗憾,不过,能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夏洄仍旧很开心。
一位研究员正在讲解,夏洄也凑过去听。
“……通过修复其光合作用关键基因上的隐性缺陷,我们在实验室条件下成功将塞拉尼亚的孢子萌发率提升了300%,但下一步的野外回归实验,仍面临共生微生物群落重建的挑战……”
夏洄趴在玻璃上观看,为孢子的可爱感到惊叹。
透过玻璃,相邻的就是“大型珍稀物种医学与保育”观察廊。
威武的古剑鱼模型像一把剑一样竖在门前,此刻,里面似乎刚完成一台手术。
几个穿着无菌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后期处理,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观察窗,轻柔地抚摸着一头躺在复苏垫上的魁梧大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