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接待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女研究员,核对完夏洄的身份和资料,递给他一张门禁卡、一张工作日程表和厚厚一沓安全规范。
“你的工位在B区7号,搭档研究员会带你熟悉项目。格罗斯曼院士上午有跨部门会议,你先把这些规范看完,九点半去三号会议室参加项目组简报。”
她的语速很快,公事公办,目光在夏洄过分年轻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你很不错,孩子,我对你抱有期待。”
“谢谢。”夏洄接过东西,声音平稳。
他转身走向B区,B区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摆着十几张弧形工作台,巨大的显示器上滚动着图表和公式。
夏洄找到7号工位,旁边6号工位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整洁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正对着屏幕上一片模拟出的电子云密度图出神,察觉到旁边来人,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夏洄?格罗斯曼院士提过。我是林序,桑帕斯理论物理方向毕业的,现在在这个项目组做计算支持。”
“学长好。”夏洄点了点头,放下东西。
“正好,夏洄,你来看看这个。”他示意夏洄看他的屏幕。
夏洄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那令人眼花的曲线和参数面板。
他调出林序使用的数学模型核心公式页,很快发现了问题。周围其他的讨论声、键盘声似乎渐渐淡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符号和曲线表征的物理问题。
“这里,”夏洄的指尖点向公式中的一项,“可能需要引入一个非平庸的拓扑缺陷项,用一个适当的规范变换来处理……”
他开始在旁边的电子手写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推导,林序的眼睛随着他的笔尖移动,起初是疑惑,随即是恍然,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对……这样引入一个相位因子……确实可能!我怎么没想到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立刻调出另一个程序界面,开始将夏洄的思路转化成计算指令。
“嘿!你们两个,讨论什么呢?这么投入。”
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娜塔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图,她没穿白大褂,一件简单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短发利落,眼神明亮直接。
“娜塔莎,快来听听夏洄的想法!”林序有些兴奋地招手,快速复述了一遍夏洄的数学建议。
娜塔莎俯身看向夏洄手写板上的推导,又对照着自己平板上的实验图像,眉头先是蹙起,然后慢慢舒展,眼中闪过惊讶和认同:“有意思……如果这里存在这样一个缺陷,那我们就有了新的解释……我得重新分析一下这一组数据。”
“我可以帮你建立这个缺陷模型的初步计算框架。”林序已经进入了状态。
夏洄看着眼前这两位立刻进入协作状态的学长学姐,他们眼中没有探究他背景的好奇,只有对解决问题本身的热情和专注。
这种单纯的氛围,让他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平静。
于是,在研究院B区7号工位旁,一个临时但高效的三人小团体形成了。
偶尔有路过的其他研究员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他们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公式吸引了注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夏洄沉浸在这种久违的合作中,这才是他此刻应该专注的。
至于晚上双子塔的聚会,那是另一个需要应对的战场,还有夏崇在。
至少此刻,他是夏洄,一个被认可能力的研究者,这感觉很好。
*
五点准时下班,没有拖沓,也没有加班,更没有加班费。
很好。
夏洄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关闭了工作站,林序和娜塔莎还在为一个参数的优化争论不休,看到他起身,娜塔莎挥了挥手:“明天见,夏洄!今天那个思路太棒了,我晚上再跑几组数据验证一下!”
林序也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路上小心。”
“明天见。”夏洄点了点头,将那张薄薄的门禁卡和写满笔记的本子收进背包,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走出研究院灰白色的大门。
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拂面而来,天际还残留着一抹黯淡的橘红,城市华灯初上。
夏洄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悬浮车,以及倚在车边,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夏崇。
夏崇也看见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研究院统一发放的白色实验服外套上时,眉头蹙了一下。
虽然朴素,但夏洄的身材完美充当了衣架子,把一件呆板的工作服穿出了禁欲而冷秀的味道。
等夏洄走近,夏崇掐灭了烟,声音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有点沉:“你要穿这个去?”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没有衣服,冬季外套都在租房里。”
夏崇没说话,只是转身拉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衣物:“换上这个。”
他把衣服递过来,是一件面料柔软的薄绒连帽衫,没有任何logo,剪裁利落,是夏崇自己常穿的款式,“白色那个,看着太像工作服了,晚上场合不太合适。”
夏洄接过衣服,触手柔软温暖,还带着车内淡淡的雪松香水尾调。
顺从地脱下白色实验服,换上了这件黑色绒衫。
衣服对夏洄来说稍微有点大,袖子长了半截,他习惯性地挽起一折。
黑色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清晰冷冽,整个人裹在深色衣物里,非但没有被吞没,反而凸显出一种清冷又昳丽的气质,领口微敞,在夜色初临的薄暮光线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夏崇看着他穿好,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替他把挽起的袖子又放了下来,将他的手完全盖住,又把连帽衫的帽子轻轻拉起,罩在他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和柔软的黑发。
夏洄疑惑地看着他。
“走吧。”夏崇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率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
夏洄有些莫名,但还是跟着上了车。
帽子边缘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很软,带着夏崇的气息,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