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发青,嘴唇微微红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难以相信和江耀的重逢居然如此平静,江耀这么多年……是真的变了很多。
尽管还不习惯,但总比之前动不动就要强迫他的脾气好。
夏洄提防的心有一丝丝松懈了。
*
研讨会在城西的联邦科学中心,夏洄到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七八分满,都是各领域的专家学者,还有不少政府官员。
这种跨部门合作的重大项目,总是少不了各方势力的影子。
夏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议程。
第一项,项目整体情况汇报。
第二项,各研究组进展交流。
第三项,下一阶段工作安排。
“夏洄?”
休息的间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惊喜。
夏洄回头,会议厅的侧门开着,逆光里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笑着看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那张脸比六年前更俊朗了些,眉眼间的厌世褪去,多了几分从容的书卷气,但还是那样,疏离,有个性,淡淡的高傲。
谢悬。那个借由荒诞艺术表达自己的少年,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据说他在教育局的职位负责开放式教育,主张自由,他看上去已经非常成熟稳重。
但是夏洄的心微微一沉。
不知道谢悬私下里还会不会继续玩他那些灰暗的艺术和怪诞的摄影风格。
不知道谢悬的抑郁症和躁郁症有没有好起来,谢悬是一个惯会伪装的人。
“我知道你回来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来见你。”谢悬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会留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夏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在正式场合不宜喧哗的自觉,但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夏洄。
“谢悬。”夏洄点了点头,“你现在在教育局?”
“嗯,高级专员。”谢悬微微弯起眼睛,“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到教育系统的数据对接,所以我也在工作组里。没想到你也来了,你是代表深蓝基地研究院?”
“对。”
谢悬凑近了些,“真好,我们又能在一起工作了。”
他说“在一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看着夏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夏洄没有接话。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讲话,研讨会正式开始。
整个上午,夏洄都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不是一直盯着,而是时不时地飘过来,在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在他皱眉思考的时候,在他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
等他转过头去,谢悬就已经收回视线,一脸认真地看向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洄起身去倒咖啡。
会议厅外面的走廊里人不多,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拐角。
他刚走进去,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悬跟了进来,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但显然不是为了倒水。
他走到夏洄身边,离得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昨晚住在招待楼?”谢悬问。
“嗯。”
“那边条件还行吗?听说最近下雨,房间会不会潮?”
“还好。”
“那就好。”谢悬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我本来也想昨晚去看你的,但是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
夏洄没说话。
“后来听说……”谢悬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岳章去了?”
夏洄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悬喝了口咖啡,“也不是特意打听的,是今天早上听人说的,监察局那边有人值班,看见岳章被人跟了一宿,估计累的不行,也不知道这是谁在为难他。”
他说完,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来找你,做什么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夏洄看了他一眼。
六年不见,谢悬变了很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少年了——他现在是教育局的高级官员,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种问话的方式:明明是试探,却要装作不经意;明明在意,却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叙旧。”夏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