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斯先生,是吗?”
“是的,我是他的童年玩伴。离开这座城市前,我想见他一面。”我说。
几分钟后,坐轮椅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
他苍白的脸上是与那一日相同的微笑,驱使着轮椅缓缓靠近,并用埋在头发阴影中的眼睛无声地打量着我,当我说出那个名字时,对方的笑容凝固了,一副混杂了愕然、怨恨、恍惚和欣喜的神情同时出现,扭曲了他本就瘦削窄小的脸孔:“你……想起来了?”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连晟,你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旧日仅存的玩伴定定看着我,片刻后,眼角竟然溢出泪水来,那对流出泪滴的眼中依然充满陈年的怨恨,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瞧见。陪同他来的前台露出欣慰的表情,对我连连使眼色,比了个手势后放心地离开了。我面带微笑,等对方走远了,便站到裘斯身后,顺手关掉了轮椅的自动识路功能。站在他背后的瞬间,一股香油味席卷了我的鼻腔。
我顿了一秒钟,接着将他向前推去。
他说:“你是来叙旧的吗?”
我说:“差不多吧。我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推过他的轮椅,两个人边走边谈起以前的事,大部分是裘斯在说,说他在那次意外中重伤却侥幸不死,经历了近百次手术,辗转无数城市,最后以这幅模样活下来,却再也难以行走。我也说起意外之后的事情,搬了两次家,随后是在莫顿生不如死的九个月——听到这里,他嗤嗤笑出声来,用充满快意和讥诮的语气说道:“你活到现在,总算还是体验过了一点痛苦。”
我说:“那不是一点痛苦。”
他说:“不及我的零星。你至少现在活着,站着,能奔跑,不是吗?”
说到这里,我已经推着他穿过大厅,来到侧门。这是去疗养院的花园的无障碍通道,今天下雨,通道内外空无一人,隔着一层玻璃,隐隐听见外面雨声轰轰,我说:“说起来,你看过今天的新闻了吗?边境线出事了。”
裘斯淡淡地说:“啊,我知道。但也听说了,那不是大问题。”
他侧过脸,望向雨幕中绵延而朦胧的边境线,天空的防护罩就像一层纱幕,将非安全城的血腥尽数挡在后面。但它只是纱幕,什么时候被揭开都不奇怪,“至少,能让我再享受片刻的安宁。”
我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是啊,幸好。”我低声说,垂下眼睛,“之前就想问了,你是塞庇斯的信徒吗?”
“是的,在大宗城里,很多人都是。”
“你为什么会加入?”
“我这样的人信仰健康女神,很难理解吗?”他讥诮地说。
“我见过塞庇斯的雕像,它们大都一样,但似乎也有不同的。”我拿出装着不详雕像的袋子放在他眼前,“你也见过吗?这是某人的遗物。”
空气静止了。
轮椅上的青年凝固了,有那么几秒钟,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他的瞳孔在头发的阴翳下微微颤动着:“你是从哪里——”话语未竟,他止住话头,猛地仰起头看向我。
“……”
他知道,我想。
我的手缓缓垂下来,伸向肩上的背包,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为彻底颠覆我认知的童年玩伴,也为这蛛丝般仅存的一丝线索。这一刻,我整个人奇异地冷了下来,我轻轻地问道:“裘斯,健康女神的信徒里,到底有多少人其实在供奉邪神?”
防雨毯落在轮椅上,把青年从脖子往下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裘斯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抢夺轮椅的控制权。下一秒他就僵住了——从我手腕生出的骨节抵在他防雨毯下的脖颈上,继而环住了他的整个脖子。那大概不是什么善意的触感,他再也没有大幅度的动弹,也不敢低头,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嘶声说:“你……你……”
“今早边境线的作战是秘密行动,对外宣称是例行巡查。而且这家疗养院从来不会提供前线方面的新闻。——裘斯,我有很急的事情,既然你是知情人,那请务必回答我。”我打起伞,将垂落的防雨毯给他盖好,“走吧,去一个没有干扰的地方。”
旧城区,大宗城中唯一未被迭代技术覆盖的区域。主城天眼下的空白,一片松弛之地。之前搜查情报时也了解过,旧城区的科技系统并不如其他区域先进,监控数量也有限,曾被认为是阿奎失踪后破案进度缓慢的原因之一。虽然不知道这里为何迟迟没有推进技术迭代,但对我来说,此刻这个漏洞成为了机会。
我推着青年来到了旧城区的死角。
裘斯一路沉默,只有路上的水洼偶尔映出他怨毒的眼睛。走到屋檐下时,他终于爆发了,趁我收回桎梏的时候猛地挣扎起来,我们随后爆发了一场冲突。最后他的轮椅折成两半倒在水里,而他坐在地上被我按住,先是怒骂不止,随后死死盯着我,用嘶哑且哆嗦的声音低喃:“怪物……怪物……连晟,你果然还是个怪物。”
我说:“抱歉。”
他嘶声喊道:“你挟持我!”
“我的确挟持了你……嘶。”刚刚的冲突中,他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捅了我一下,我的侧腹破了个洞,在水洼里开了几朵血花,场面有点像案发现场,疼痛倒是不算什么。我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按着他,说道:“我会致歉的,前提是你真的无辜。”
裘斯依然死死盯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染血的腰腹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