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也在喀喀作响,即将迎来第二次崩毁。
【……a……aa……】
恍惚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喃。垂下的血色帘幕中,无数器官组成的狰狞巨物伏在面前,数不清的眼珠望着我,投来深长的凝视。下一个瞬间,终端突然传来莓的大吼:“我到了!我现在扔噪音弹!”
我一下清醒了。与此同时,头顶上方猛然爆开令人头昏眼花的巨大嗡鸣。莓到了!我耳朵里嗡嗡作响,拿起终端就叫道:“就在这里!”说完才想起来没解除屏蔽,我又说了一次,开口时身上所有的裂口都开始飙血,拟态在半空根根碎裂,“机关上去了!你要小心——”
话语未竟,一声刺耳轰鸣,巨大的骨架轰然崩坏!我从高空坠落,用断臂的一小节骨头撑着翻回那层楼,向莓所指的捷径奔去。解除拟态后,我整个人都虚脱了,边跑边摔,那姿势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在狼狈地爬。我踉踉跄跄地前行,上升楼梯走到一半,终端响起莓的厉声咆哮:“机关舱里的人,不许动!”
这瞬间,我失去了所有体力,嗵的一声扑在地上,意识断线了几秒。我倏地惊醒,躺在阶梯上断续的呼吸,耳边能听见莓正在发号施令,高声威胁她即将见到的人,在某个瞬间声音猛地低下去:“……父亲。”
我呼吸一滞。与此同时,对面传来琉璃八琴嘶哑的声音:
“——退后,否则我现在杀了他。”
落定
“——退后,否则我现在杀了他。”
琉璃八琴苍老的声音紧绷到了极致,微微颤抖着:“我的女儿,莓……你竟然……你怎么可以站到那一边去……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不等莓开口,他就嘶吼起来,“退后!丢下你所有的武器!我不会杀死这个执行官,但难保他不会少一两块肉。”
终端那头,传来莓沉重的呼吸声。她没有说话,只听见嚓嚓的重物坠地声响和一连传脚步声。她顺应了琉璃八琴的威胁,丢下武器的同时后退。那个老混蛋未必能威胁到她,但是人质在他手上,莓现在是一个人,我应该快点过去……赶过去。我躺在阶梯上,脑袋里嗡嗡作响,看着自己的血流了一地,却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只能听着那一头的响动。
莓说:“这是我最后的装备了。”
老者嘶哑道:“终端,把终端也丢了。”
咚咚两声响,移动终端被丢在了角落。琉璃八琴并不知道我联络上了莓,他也不知道在丢开终端的那一瞬间,莓打开了单向投影,那一头的场景骤然跳在我眼前。只见出入口处一半亮一半暗,地上散落着装备,莓退到了靠墙的地方,只能看见她的半边侧影,对面是琉璃八琴,以及被他用枪指着的、垂头不动的虞尧。他们对峙的状态清晰可辨。
琉璃八琴的轮椅不见了,他正以一个歪斜的姿态坐在轮椅上,像是一具裹在皮囊下的骷髅——松垮的衣服下方可想而知是一滩不堪入目的黑色触肢。他嘶嘶地喘着气,一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顿住了,应该是看见了莓的身后空无一人,语气微微平稳:“我的女儿……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现在,离开这里。”
“我就是来找你的,父亲。”莓说,“你没有告诉我,你挟持了执行官。”
“等离开这里,我会告诉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他说。
“你把他先交给我。”莓说。
琉璃八琴没有接话。
“那我也不会离开。。”莓轻声说,她的影子微微动了动,“快住手吧……父亲,你才是不该做这些事,从头到尾,每一件都错了,这件事大错特错。如果执行官失踪,主城会把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没有人能逃掉……”
老人的表情扭曲了:“够了!”他用充满怨恨的声音大声喝住莓,然后弯腰咳嗽起来,手中的枪依然指着虞尧,黑色的水液渐渐渗透了膝上的衣服,“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咳咳!我本就不奢望你理解,但没想到你会背叛我们……混账东西!我没有想到我的女儿,我亲手养大的孩子,竟然还不如那些虔诚的信徒……”
“叛徒,该死的叛徒!”
“……父亲。”莓说,“是你先背叛的。你没有教过我们这些事,伤害伤害别人,违背法律、违背道德、违背所有的底线,信奉杀害人类的怪物为神明——”
“你教我们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我一直是这么做的,我想像你一样……”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去莫顿待了五年,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我终于能回家了……为什么你和神庙会变成这样?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吗?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任何人。”琉璃八琴嘶哑地说,“这都是我们的选择……自愿的选择,咳咳!我只是想要做完未尽的事情……四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情。当年我重建塞庇斯神庙,是为了放下这一切,我曾以为已经把它们都忘掉了。但直到六年前,第一波浪潮打上金骨滩……”他撑住轮椅的扶手,一寸寸支起身体,“我才知道,当时是多么的愚蠢。”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衣物落在地上,露出一滩扭曲蜿蜒的黑色肢体。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那就是因为病痛。”琉璃八琴神情冷漠,他站在那里,像一头被啃去下半身的苍老怪物扎根在阴影中,“命运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却在我行将就木的时候降下了恩赐……我怎么能够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