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是的。”
祝子安盯着我,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同一个部门的上下级,也是朋友。”我说,将刚来主城时的困境与飞快与他说了一番,“虞尧借了我一个住处,完全出于好意……”
不知道祝子安对此作何想法,但他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冷笑,只是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摘下眼镜,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声解惑般的吐息,说道:“……原来是你啊。”
随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才看向我,恢复了那副带着点刻薄的表情轻轻嗤了一声:“只是朋友,呵。你对朋友抱有那种想法?”他说,“虞尧信了你的话?”
“也确实是朋友……”我略带尴尬地说。
明明你刚刚谈论边麟,说的也是朋友!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我心里想好了更多解释应对他的提问,但祝子安却就此打住了。他用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看了看门口只道:“你走吧。”
我愣了愣。祝子安说:“你不是在等他么?他今天不会回来了,你来之前我们刚刚吵过架。”他淡淡地说,“我拿杯子砸了他,让他滚出去,别再回来。”他看了我一眼,皱皱眉,“他当然没被砸着,呵,你不担心他出任务被弄死,却担心这个?他走之前还把地扫了,但想来也很怨恨我吧。”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动身离开,也没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让我坐下,低声问:“您和他争吵,是因为执行部门的任务吗?“
祝子安不置可否,偏过头望向窗边:“我让他不要来看我,自从他当上执行官后就一直这么说。可他总是过来,每次都是在一次任务的结束,或是一次任务的开始,好像是来告诉我他还活着——他准备好下一场赴死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今天,我问起大宗城的事情,我知道他肯定受伤了,他还表现得像没事一样了,真是可悲。”
“执行官的荣誉、地位和勋章不是荣耀,只是包装好的‘送死指南’,但这好歹不是强迫性的,可他偏偏要自愿去送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如果死了,之前的东西全都算作不存在了。”他喃喃地说,“他也许不明白,也许明白,但是不在乎。”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盖住了那句话:就像他母亲一样。
“你们的经历,难道不是在刀尖上走路么?”他望向我,“事实难道不是如此么?”
我抿着嘴唇,无法反驳。
祝子安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接着喃喃道:“我让他辞职,这是讨论了几百遍的问题,当然,他已经执迷不悟,马上拒绝了。”他沉沉地说,“然后是争执,争吵,一如既往。最后我让他滚出去,想明白之前别来见我,就是这样。”
老人吸了口气,发出磨牙的声音,“他说,他会在现在的岗位干到一切结束为止。”他的声音有一瞬间拔高,随后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心里知道,虞尧言出必行,也不可能在这个节点离开执行部门。但看见老人眼底微末的希冀,还是说道:“我想,也许可能好好谈谈,有一些调和的方式……”
祝子安说:“这不可能。”
我说:“至少可以好好说话吧?他一定能听得进去,您也是想见他的,想听他亲口说自己没事,是这样吧?”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如果虞尧待会儿回来的话,可以不用摔打一些东西,和平地交流……吗?”
老人哼了一声,转过头,半晌才缓缓说道:“那可未必。”
说完,他的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我转过身去,拿出终端,正迟疑着要不要给虞尧发个消息,忽然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听见动静,我抬起头,刚刚还在休眠的看护小机器人飞快地窜过去,将门大大地打开。几个医生走了进来,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虞尧也来了。
看见我,他顿时一愣:“……连晟?”
我刚想说话,就感到背后一道冰冷的目光。祝子安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火,“谁叫了医生?”一边瞪着我,我连忙摇头,感到非常冤枉。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虞尧的声音缓缓响起:“……看护机器在十分钟内监测到了两段不稳定的数据,是我拜托医生来的。”
祝子安看向他,语气冷下来:“你又改了看护机的程序。”
他说着,对看护小机器人怒目而视,后者已经完全站在了虞尧旁边,将病房主人的监测数据汇报给医生。虞尧完全无法忽视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存在,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这才艰难地转过去,注视着他的养父,沉声说:“这是必要的事项。”
说话间,几位医生已经飞快地为祝子安做完检查,表示问题不大,他们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检查完后就匆匆离开了。我也想跟着出去,但动身前祝子安对我说:“麻烦你,去倒一杯水。”一边对虞尧淡淡地说,“你的部下来找你,我顺便和他聊了聊。”
虞尧很是诧异,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等我倒完水回来,才发现已经失去了离开的良机:父子两人注视着对方,气味似乎变僵了。我把水递给老人,对他疯狂使眼色示意给我个台阶让我出去,但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径直越过我望向虞尧:“你想明白了?”
虞尧静静地回望他:“您是指什么?”
祝子安说:“离开执行部门。”
虞尧说:“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