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天过去。
到了第十天,搜查行动终于过半,边境线却发生了一小波震动,是克拉肯群的活动。这在大宗城已经不算稀罕事,但依旧例行公事般地张开了全城戒备。消息传来之前,代理部长就先一步把我们几个叫到办公室,反锁了门,说道:“请你们暂停行动吧。”
我怔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他是不希望我们的搜查影响全城戒备:“很快就结束了,部长。”我说,“我们已经……”
“——在这个节点,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事,无论是你们的任务成功还是失败,最好什么都不要有。”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理解你们的任务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现在也请你理解,我必须为了大宗城的眼下考虑。”
“还是说,你认为你能够承担一座城市的安危?”
“可是……”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你们之后就能找到那个人。”科霖站起身,缓缓地说,“武装部门已经提供了所有的天眼权限,人力辅助和搜查令,到今天是第十天,你们依然没有得到结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绕开办公桌,站到我面前:“哪怕是龙威的指令,哪怕你们的任务并没有时间限制,我也不能只是看着。你们……”他瞥了一眼原地立定的拉耶尔,又望向站在窗边发呆的宣黎,眼角抽了抽,“你们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我实在是不能忍受了。”
科霖是知道一部分克拉肯真相的人,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宣黎这种形态的智类克拉肯,最开始就表现得相当震惊。面对他的质问,我无话可说——我没能很快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事实,而除了地毯式搜查,我也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我低声说:“抱歉……请再给我三天时间。”
科霖嗤了一声,摇摇头:“三天就够了么?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许诺就是一纸空谈。你怎么判断一定能在三天内达成目标?”他两手背后,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说,“请回去吧,终止这个没有结果的任务,管理部门的年轻人。”
“……如果确定目标不在这里,我们马上就离开。”
“这就是个悖论,你们非得找到他才能确定,不是吗?”科霖打断道,“请回去吧,大宗城没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不再有了。”
一阵死寂。
我沉默地注视代理部长,绞尽脑汁在思考,怎样让他接受我的说法——我当然明白,大宗城已经无法接受任何刺激,但我不可能在这个节点回去。该怎么解释?还是干脆不管?早知道提前问问弥涅尔瓦了,他只说过大宗城的状况有一点点难办……这算是一点点吗?
之前的那一次,我只负责行动,这次的领队是我,没有人能帮我交涉了。
沉默在蔓延,我用生物波狂戳一旁的拉耶尔,后者假装没听见,没有回应。我用频率探进他的思绪,在里面发现了……巧克力饼干,抹茶蛋糕和草莓冰淇淋,他在悠哉地思考:【过会儿出去吃什么呢?】
……真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最后,只得我开口:“科霖部长,我……”
啪!忽然一声响,窗户裂开了。
我们齐齐往窗边看去,只见棕发少年撑在窗前,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我看见他的眼瞳在变形,变成一种极为纤细的形状,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看着下面的什么东西。亢奋,惊讶,好奇……一串极为复杂的频率从他体内流淌而出。下一个瞬间,宣黎单手撑住窗边,一跃而下。
“宣黎——?!!”
我扑到窗边时,下方正传来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我没能拦住他,武装部长的办公室外直通街道,这么一秒间,下方的地面就出现了一个坑,宣黎消失了,只有几个目瞪口呆的武装人员瘫坐在地上。我头皮发麻,来不及细想,径直也从窗口跳了下去,身后骤然响起科霖的咆哮:“等等——!!”
拉耶尔也在狂叫:“您不能跳啊!会死的!!”
嘭的一声,地上又多了一个坑。我一个翻滚跳起来,狂追上去。
宣黎就像发射出的子弹,眨眼间窜出几十米远。感谢全城戒备,刚刚发布没多久,街上就几乎没有人了。我追着他,他又在追着某个人——某个在更前面急促狂奔的人。不出半条街,宣黎消失在原地,我刹住脚步,在地面瞧见了打开的节点,通往枢纽通道的入口。
我翻了进去,顺手带上开关。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巨响,随后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瞳孔一缩。
这个声音……!
我定了定神,大步向前,走到近处又渐渐放慢了脚步。枢纽通道中的奔跑声消失了,我听见了宣黎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均匀。我知道,追逐已经结束了。一股安定的频率从尽头传来,其中飘扬的是满足、喜悦和放松的信号。
地下光线黯淡,我打开终端,照亮了前方,然后怔住了。
“宣……黎。”
棕发少年转过头,神情很平静,好像刚刚的狂奔不过是一阵惬意的散步。栗色的眼珠也恢复了原样,变成了圆润的形状,乖顺无害,就像一只温和的小动物。
如果他的脸颊上没有沾着血渍的话。
宣黎歪了歪脑袋,呼唤道:“爸爸。”
他听上去很高兴,随后对我指了指那个蜷缩在一滩血迹中,昏迷不醒的青年,欢欣地说道:“在这里。”
脱胎换骨
半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亚里斯,是在横跨“死亡梁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