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这瞬间,又是一次信号偏移的冲击。针扎般的剧痛如同洪水般席卷而来。我几乎无法站稳,趔趄着退后几步,与此同时,体内混乱的信号在狂涌,也在疯狂地发出警报。不对,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我看错了什么?
散发着林的气息的伯德安。
伯德安……?
不……不对,是变成了伯德安模样的林……应当如此!可是……不对,林不是这样的,他要更加——不,不对——
我僵住的几秒间,那被通缉的前救援队成员缓缓抬起头,我看见他凸起的眼珠和颤抖的嘴唇,以及绝望的眼睛。他浅棕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像是一只濒死的鱼,在干涸的眼眶里突突跳动。男人张了张口,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古怪的嚎叫:
“救……救救我——”
他踉踉跄跄,一边发出凄厉的呼救,一边向我奔来。这短短一秒——至多两秒,我迟疑了,因为信号错乱干扰了思绪,也因为他堪称绝望的求救——转瞬之间,伯德安已经奔到了很近的距离,他惨白的脸上满是绝望,抽出另一只手。
喀嚓。
火星一闪而过。
直到我趔趄着喷出血的那一刻,伯德安都保持着那种痛楚,绝望,仿佛正在遭受巨大苦难的表情。他在很近的距离对我开了一枪,那枚特制的子弹悄无声息,一分不差没入了我的咽喉,割开了我的皮肤和喉管,并且在一瞬间开始爆裂。刹那间,我的脖颈炸开了,血肉飞溅,只靠拟态才勉强没有人首分离。我趔趄着后退,跌落在地,无比震愕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
跳动的火光中,惨白的男人轻声道歉,依然用那绝望的表情看着我,一边走位,一边抬起手,又开了一枪,再是一枪……被拟态接连挡下。我断续地吐着血,猛地把那枚子弹从烧焦的血肉里扣出来,加速躯壳恢复,同时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冲击,忽然从后方贯穿了我的脖颈。
这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我的意识黑了几秒,再睁开眼时,拟态已然碎裂,面前的伯德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大喘一声,举枪的手重重垂下。我半跪在地上,几根黑色的触肢从后方贯穿了我的伤口,让我动弹不得。
我茫然着,也错愕着,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来。这一滩鲜红欲滴的倒影里,有一道无比巨大的、漆黑的影子,正在从地面缓缓升起。我僵住了。
它就在我身后。
它、就、在、我、身、后。
一个呼吸间的死寂后,伯德安说话了。
“我已经……”他嘶哑地说,“您……”
男人充血的眼珠凸起,看上去极度恐惧,也极度祈盼对方的到来。现在那个对象出现了,他又惶恐着,全身都在颤抖。林——那披着人皮的怪物,用了一副女人的外形,有着棕色的头发和金棕色的眼睛。和之前全不一样,却又全都没有变。“她”还站在尽头,连眼珠都没有转动,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嗯,你做得很好。”
伯德安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战栗着,面部扭曲了,眉宇间浮现出巨大的绝望和欣喜——我从未见过这种感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那我是不是可以……”他期期艾艾地说,“够了?够了么?”
对方说道:“够了。”
话音刚落,男人的枪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然后,他扯掉了防护衣,又扔掉枪的外壳,然后大笑起来,笑得非常畅快,非常快乐,好像刚刚丢掉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物,一切苦难都结束了。一行泪水从伯德安的眼角滑落,他嘶声说:“啊,啊啊——我……终于能……见到……”
他猛地看向林。那披着人皮的怪物依然微笑,对他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我完全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了一种不详。我眼睁睁地看着伯德安发出了一声大叫,他的躯体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团人形的泥忽然化了,变得稀碎。
随后,那张微笑的人皮饱满的胸脯前,蓦地裂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无数黑色的触肢在其中翻涌,它在吐息,就像一张真正的嘴巴。伯德安——那曾经是伯德安的东西,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向着林的方向翻涌而去。
林接住了那团血肉。
——然后,那张巨口,将它一口吞下。
蓦地一下,我从喉咙里喷出了血,却没能发出一道声音。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伯德安……他的体内已经全是林的血肉,所以才会被我当成那个怪物!
一声肉块落在案板上的闷响,随后是一阵可怖的死寂。又过了片刻,女人胸前的裂口缓缓阖上,就像拉上了一道通往深渊的门,那洁白的皮肤下,翻涌过一串细微的跳动,很快归于平静。接着,披着人皮的怪物整理起人类的服装,拉上衣领,变回了一副毫无异样的人类模样。
彻骨的寒意包围了我。
林转动眼珠,微笑着,看向我:“现在,我们来谈谈吧?”
四方的空间封闭了。
这层楼依然没有来人,偌大的升降平台上,只有我们两个,还有伯德安留下的装备。
“又见面了,这是那座废城之后的第一次。”人形的怪物站在对面,慢慢地说,“你活着,这很好。”
“……”
被它贯穿的伤口,形成了某种信号的阻断,一直在刺激我的神经,导致我无法快速地修复血肉。死线已经在我面前,随时将至,事已至此,我的精神力反倒没再继续下降——也可能是已经降到了谷底。我吐了口血,从残破的喉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