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空中再度爆发了对撞的冲击波,这一层平台也轰然化为齑粉。但林的阴影旋即铺开,在半空形成了一道障碍,与青铜色的“茧”猛烈地交错在一起。上下冲击的外力将两者钉在了半空。这一刹那,林的手臂贯穿了弥涅尔瓦的胸膛。
这一次,他学会了更加精细地操控肢体,将这羽毛一般轻盈的对方握在手中,再狠狠捏紧,确保这片羽毛死在掌中。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到林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垂下眼珠,微微一瞥,在心中想:弥涅尔瓦流着红色的血。
和人类一样。
这滚热的鲜血,如同一道无边际的猩红河流,从这座大楼的豁口缓缓淌下。弥涅尔瓦却依然在微笑,金色的眼珠闪着美丽的光华,抓住林陷入胸膛的手臂,缓慢地将它往外拔。他虚弱至此,但力道并未衰弱,一寸寸从血淋淋的胸口拔出林的肢体,说道:“你失败了。”
“不是第一次。”林轻轻一歪头,慢条斯理地搅动他的伤口,像是拨动一汪沸腾的湖水,他等那炽热的血水流的不能更流,“但下一次,我不会再看见你了。”
“没有……关系。注定……你和我,总有一个会先一步离场……”弥涅尔瓦喘息着,低语般地说,不断有血水从胸前的伤口中溢出,“要认识一些新面孔,对你来说也很麻烦吧?但你只有一个,对我们来说,倒是容易……”
“……除非你一刻不停地更换面容。”
他咳了一声,忽然又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戏谑的笑声。他用那双金子般的眼珠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林——注视着那双来自某个年轻人的蓝眼睛:“这是……那个叫亚里斯的人类的容貌,我记得。”他说,“恕我直言,可真不适合你啊。”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那张脸呢?”他说,“我是说,最早的时候,那个黑眼睛的,林——”
没有一刻停顿,林撕开了他的声带。那声音马上变得稀碎,回响还在,同时让一种奇异冰冷的杀意在林的体内缓缓地流转。他开始思考,怎样能让这异端的同类从意识到躯壳一同毁灭。但下一刻,只见弥涅尔瓦血肉模糊的伤口中,近乎透明的丝线唰地铺展开来,豁开半空的黑影,猛地将林拉近了。这细不可见的拟态比最先端的兵器还要锋利,黑影构建的平台瞬间瓦解,他们几乎撞到一起,齐齐往下坠去,风声呼啸间,林听见对方含着血的嘶哑声音:
“不会有灾厄了,至少今天不会。”弥涅尔瓦贴在他耳畔,语气轻快,“林,你只能等到一场精巧的爆炸,一场不会带来死亡的演出……”
“一份……大礼。”
话语尽头,尾音被远方而来的隆隆声掩盖。林蓦地转动头颅,坠落的罅隙间,迎面看见一片五彩缤纷的盛大光雨自天空落下——绚烂,明亮,带着尖锐的爆响,无数多彩的火光点亮整片夜空。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转过头:不知从哪一刻起,包围他们的青色的“茧”忽然缩小了,弥涅尔瓦在极近的距离抓住了他。
漫天光点之下,遍体鳞伤的青年笑吟吟,以一个拥抱的姿势紧紧搂住林的脖颈,他的脸庞几乎与光照融为一体,晶莹透亮。他用那怀着某种眷恋的、伤怀的、又有些遗憾的美丽眼睛凝视着人形的怪物。紧接着,他胸腔的裂口渐渐张大,绽放出火光一般的色泽——
那是被他转移的地下爆破能源!
林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做出了闪避的反应,但是被更大的力量牵扯住了,青色的“茧”猛然收缩,连同着空中无数近乎看不见的细丝一同,紧紧将他与这枚炸弹绑在了一起!
下一个瞬间,等待的、摧毁主城的最大一发爆破在空中猛烈地爆开,与此同时,主城最盛大的一发烟花在天空绽放,嗡鸣与爆炸的巨响融为一体。方圆几里的大地震动不止,但当不知情的人们拉开窗户,望向天空时,只会将这当做烟花实弹的余波,至多会产生一些疑惑:为什么今年的烟花提前了一天?
轰隆隆……
【啊……我真高兴,能在最后看见这样的景象。】
【我活过了。】
【你呢?选择了杀戮的同类啊……你依然在……寻找你的‘意义’吗?】
……
主城依旧平静。
只有“方舟策略”的总部,某一处被清场的角落,出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
……
【……为■■……】
【……我……不■■……】
硝烟弥漫,很久都没有消散。爆破的滋滋声还在回荡,那高耸入云的大楼底端,一块巨大而灰败的深坑里,散乱的阴影慢慢地汇聚起来。数秒之后,嗒嗒——嗒嗒,嗒嗒——四面八方,渐渐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团影子迟滞地,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一个形状。
轰隆!又一枚烟花当空绽放,映得夜空彻亮。
漫天散落的光华之下,一个狰狞的东西从溃烂的影子里,趔趄着,缓慢地抽了出来。他——不,现在只能称之为“它”了。这个自称为林的存在承载了二分之一本该点燃一座城市的巨大能量,皮囊被撕毁,骨肉被蒸发,人形彻底崩溃,变作一滩不成形的肉块。它匍匐在地,在废墟中迟滞地爬行着,啪的一下猛地生出一只血淋淋的眼珠。
【……我……不明白。】它用信号发问,【你为■■要死心塌地■■■人类?】
……
没有回答。
青色的“茧”碎裂了,轻盈地落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斑驳的黑色风衣和手套。属于那个金色眼睛克拉肯的信号还在风中流淌,但它的主人已经陷入沉寂——那场爆炸中,弥涅尔瓦的人形比林先一步崩塌,坠地时只剩下残破的拟态。在林获取的记忆中,弥涅尔瓦的拟态应当是一个泛着青灰色的庞然巨物,强大而充满威胁,正中偏下长着数颗黄金的眼睛,比起有形的生物,更像是一座嶙峋而坚不可摧的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