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温柔地,温柔地——
“不要怕。”少年歪了一下半边的脑袋,“不要……怕。”
“你不会再疼,也不会再痛苦了。”
“我会把你……完整的……好好的……带到爸爸那边去的。”
“……”
对方凝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挣扎。少年张开双臂,肉泥般的拟态顷刻间扩大,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那双蓝眼睛恐惧到极致的注目下化成一张巨口,将对方一口吞下。
视野瞬间被血色掩盖。
啪嗒!
场景戛然而止,这段记忆结束了。最后一幕定格在亚里斯沾满鲜血和泪水,极度苍白,又极度恐惧的脸孔上。我摇晃了一下,从其中抽身而出,与宣黎面面相觑。
这些所见,与恐怖片节选分毫不差。但更恐怖的是,这都是真的。
“……”我说,“你把他吓死了吗?”
“我没有。”宣黎说。
“……那他人呢?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的冷汗已经下来了,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快!给我看看!”
“……爸爸。”宣黎晃了晃脑袋,眨眨眼睛,却说,“我想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我大声说。
“那个人,很讨厌被看见内心的想法,他不想有关自己的记忆被看见,也让我不要给其他人看。”他平静地说,“我没有答应他。如果爸爸不同意,我会全都拿出来的。”
闻言,我怔了一下:“他这么说的吗?”
“是的。”
“……”我松开手,感到有些诧异。宣黎今天两次提出自己的想法,都是因为亚里斯,以往他从来不会有这种多余的举动。这可太难得了。我知道他不会对我说谎,于是点点头,“那你就口头告诉我吧,之后发生的事情。”
宣黎说:“我们进行了良好的沟通,达成了协作。”然后看着我。
安静了一阵。
“……说详细点。”
“噢。”
在我的催促下,勉强从宣黎口中拼出了详细的始末。按照的说法,之后的事情是这样的——
宣黎用拟态裹住亚里斯,修复了他的伤口,并进行了一段良好(存疑)的交流。随后,他用一些方法得知了对方之前的遭遇:当初亚里斯在莫顿身受重伤,被宣黎注入血肉才活了下来。他恢复意识时已经不在原地,也与行动队的人们失散了。他一边找人,一边前行,在莫顿游荡了数日。
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只是偶尔因自己完好无损地生还而感到困惑,直到某一天,在废墟间碰到一个青年。
——那个年轻人自称叫做林。
起初,林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人,亚里斯与他结伴而行。后来林渐渐表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亚里斯察觉不对,想要逃离时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林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让亚里斯无法反抗他,他时常会失去一段意识,之后发现做了自己毫无印象的事情。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知道林的真身,也得知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让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作为情报部门的侦查员,他心理素质强大,很快消化了这件事,并希望将消息带回主城。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反抗过几次,但都失败了。最后一次的时候,他被服从于林的人类背刺,邀功一般献给对方。
这件事后,他丧失了希望。
林是个没有破绽的怪物,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他的思绪。有数不清的肢足,大都是那些没有意识的怪物,也有一些是以人类的姿态服从于怪物的叛徒。反抗无果,他崩溃了,变得只能听令于对方,在对方摆弄手足一般的操控下混沌地行动。
他的意志是林的意志的延伸,他的作为便是林计划的一部分——他这侦察队的精锐,大概是所有手足里最好用的一个。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都在混沌中度过,直到在大宗城被宣黎察觉,被我们押送回主城。
那时,亚里斯非常恐惧,因为知晓林的计划,他怕自己成为林进入主城的手段——而落地主城后,灾厄果然发生了。他本想自首,但由于林的二度进攻,让他认为是自己引来的灾厄,随后匆忙逃离。他寄希望于脱离主城,再脱离边境城市,最后死在没有人类的废城里,但因为无法搭乘任何载具,过去八个月还徘徊在城市中,并且途中数度被发现。亚里斯早已疲惫不堪,他从宣黎眼下逃跑了三次,这一次,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一直很疼,很难过,也很害怕。”
“我的血肉生成了现在的他,所以我能够帮他隔绝那个存在的力量……暂时,他不会再听见那个声音了。”少年平静无波地说,“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一开始不停地砸我……过了很久,后面不动了。我躺下来,把他放在我的肢足上,听他说话。”
“他怨恨我,那时候让他活下来,但他不后悔当时想要保护我这件事。”
“他很高兴,能够暂时解脱。”
“他说,他已经没法回去了。但我能感觉到,他想回去,想要见到同伴,想要回家。”
“……”
“我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宣黎说,“他同意协助我们,制造机会,传递‘它们’的消息。而我不会强迫他,我会帮助他,保护他……让他摆脱不想要的一切,让他完全的自由,再也不被任何人束缚。”他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我说,“这是我的想法,爸爸。”
“……宣黎。”
让被林控制的亚里斯获得完全的自由,这是没有任何人能保证的事。我沉默了片刻,说:“所以你放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