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夜色的凉意,却出奇地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回家吧。”
序知闲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垮了下来,伸出的手也无力垂下。
但林闵紧接着的话,却让那即将熄灭的火星,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但是,”林闵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缓缓融化,“如果你不介意……在学校……”
他侧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单薄的木门,露出里面狭小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齐的空间,“可以和我一起画画……”
序知闲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林闵没有再多解释,只是侧身再次关上了门,语气依旧平淡:“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序知闲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像怕林闵反悔似的,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旧书籍的味道,还有林闵身上干净的,带着些许冷冽的气息。
那天,序知闲终于体会到,原来被人“跟踪”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
这么破绽百出。
林闵可真是不擅长这种事情。
林闵跟在序知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落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
送序知闲回家,这个决定本身,就打破了他为自己定下的与序知闲之间那条清晰的界限。
走在前面的序知闲脚步有些快,似乎有些害怕。
林闵沉默地跟着,目光掠过对方略显凌乱的发梢,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因为紧张或情绪未平而略显僵直的脊背。
序知闲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从未被现实的风沙打磨过的水晶,折射出的全是毫无保留的喜欢,好奇,心疼,还有勇气。
这种干净,让林闵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念头,在寂静的护送路上,无法控制地冒了出来。
喜欢他这头显得格格不入的粉棕色头发?
喜欢他耳朵上那枚廉价的银质耳钉?
还是喜欢他这副总是沉默的躯壳?
序知闲对他的喜欢,太像一场建立在幻觉上的海市蜃楼。
因为他“酷”,因为他神秘,因为他偶尔流露的,与外表不符的细微温柔?
这些碎片,被少年敏感的心捕捉、放大、编织成了一个美好的幻影。
可幻影是经不起触碰的。一旦靠得太近,看清他苍白疲惫的脸色,闻到他身上洗不掉的便利店消毒水味,见识到他为生计奔波时不得不露出的窘迫和算计,那层美好的滤镜就会碎裂。
是新鲜感吗?
是乍见之欢吗?
这个疑问,像一根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林闵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蜷缩起来的自卑。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揉短,最终在序知闲家楼下的巷口汇成模糊的一团。
序知闲停下脚步,转过身。
昏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他半边脸,睫毛上未干的泪痕晶莹一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抿了抿唇,最后低声道:“……我到了。”
林闵站在三步之外,阴影覆住他的眉眼,只有下颌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清晰而紧绷。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今天……”序知闲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谢谢你,林闵。”
“序知闲,我下周才能去学校。”
序知闲猛地抬眼,撞进林闵的视线。
林闵眼里那层惯常的疏离冰壳,此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底下流淌出的,是妥帖的温柔。
“所以,”林闵继续说,目光落在序知闲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不要等我了。”
序知闲没有回避林闵的目光,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从光晕的边缘踏入了更明亮些的地方。
“好,”序知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再随便打扰你了。”
风穿过巷子,拂动序知闲额前的碎发。
林闵的心脏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涨满,那刺痛感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眩晕,和不敢深信的彷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序知闲眼中又开始浮现一丝不安。
最终,林闵很轻地点了下头。